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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火车站按摩一条街|一张旧车票引出的老手艺

我这人爱管闲事,家里攒了一辈子杂七杂八的物件。前几日翻箱倒柜找老花镜,从一本《洛阳菜谱》里掉出一张硬纸壳火车票,淡粉颜色,印着“洛阳—郑州”,票价三块五,年份是一九八八年。捏着这张票,我一下子就想起那年秋天,去车站接老战友,顺道见识了洛阳火车站按摩一条街的光景。

那年月,火车站广场东侧有条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对头就能堵死。巷口支着个铁皮牌子,白漆底子,红字写着“保健按摩服务”,旁边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小字“老弱病残优先”。巷子两溜儿门脸房,多是平房,门帘是蓝布或竹帘,掀开一股艾草和红花油混着的味儿。我老战友从部队落下了腰肌劳损,非让我带他找地方捏捏。我们进了一家挂着“豫西推拿”木牌子的店,屋里四张窄床,白床单洗得发灰,但干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可往腰眼上一按,那叫一个准。

老师傅的手艺与规矩

老师傅姓周,年轻时在县剧团给武生做正骨,后来单位散了,就来这巷子里赁了间铺面。他一边给我战友揉着后腰,一边念叨:“按摩这回事,讲究的是‘透’字。劲儿要透进肉里,不能光在皮上摩挲。”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说铺子里不让抽,怕熏着别的客人。墙上挂着一本撕了半截的挂历,上面用圆珠笔抄着《黄帝内经》里几句关于经络的话,字迹工整。

那会儿这行没什么统一价码,按部位算,腰背五毛,颈肩三毛,全身一块二。周师傅说,他一天最多接十四五位客人,不贪多。 他立下规矩:酒气大的不接,骂骂咧咧的不接,点名要小姑娘按的一律轰出去。 我们就见过一回,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进来,张口就问“有没有特殊服务”,周师傅脸一沉,拿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墩:“小伙子,走出这条街往西二百米有派出所,你上那儿问去。”那人灰溜溜走了。

一条街的营生与变迁

这条街全长不过三百米,鼎盛时候有二十多家铺子,除了按摩,还有两家修脚的、一家拔罐的、一个卖膏药的。店与店之间不抢买卖,谁家活儿满了,就往外一指:“去隔壁老李家,他治落枕比我有两手。”白天旅客多,下午四五点钟,下火车的民工扛着蛇皮袋,进来花五毛钱捏捏腿,说“走道儿轻省”。夜里八九点,街上的白炽灯昏昏黄黄,周师傅就搬个小马扎坐门口,拿个半导体听豫剧,见着有拎大包小包的人转悠,就喊一声:“歇歇脚吧,不按摩不要钱,进屋喝口热茶。”

这门手艺,讲究的是手劲儿和耐心,不是力气大就行。 有一回我去找周师傅闲聊,正赶上一个年轻后生来拜师。周师傅让人家先练“空掌拍沙”——拿手掌虚拍一袋河沙,每天拍一千下,拍够仨月才教认穴位。后生嫌苦,第二天就没影了。周师傅也不恼,跟我说:“这行当,十年能出个熟手,二十年才敢说摸透了骨头缝。急不得。”

后来这行怎么变了样

九十年代末,火车站广场改造,巷子拆了一半,盖起瓷砖贴面的门市房。有些店换了霓虹灯招牌,门口站着的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嘴上喊着“保健按摩”,其实拉拉扯扯做别的勾当。周师傅看不惯,把“豫西推拿”的牌子擦得锃亮,特意在窗户上贴了张红纸:“ 本店只做正经推拿,歪门邪道的钱一分不赚。 ”坚持了两年,生意淡了,老顾客还是认他。后来他搬去了儿子家,铺子盘给一个学针灸的小伙子,听说现在那儿挂的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牌子。

我拿着那张旧车票,去巷口转了一圈。牌子还在,换成了蓝底白字的“车站社区便民服务点”。墙面刷了新涂料,原来的青砖看不见了。但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有个石头墩子,磨得发亮——那是周师傅当年坐着听戏的地方。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树荫下抽烟,我凑过去问:“师傅,这儿以前那按摩一条街,您还有印象吗?”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下:“你是找老周吧?他前年走了,走之前把一套拔罐的铜罐子送给我了,说留着是个念想。”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黄铜小罐,罐口磨得薄薄的,泛着温润的光。我伸手摸了摸,罐底刻着一个“周”字,笔画里嵌着黑黑的陈年油泥。

我正想再问问那套铜罐子怎么用,他掐灭了烟,站起身说:“车站后头新开了家‘足间道’,活儿也细,你腿脚不灵便可以去试试。那儿的师傅跟我学过,认得这几个老物件。”他朝我摆摆手,拐进了巷子深处。夕阳把墙影子拉得老长,槐树叶子落了几片,我低头看那张车票,边角已经脆了,轻轻一折,怕是就要断成两截。我把票又夹回那本《洛阳菜谱》里,搁回书架最高一层,想着改天得找个信封把它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