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老隆快餐一条街|老伙计,这条街的饭香你还记得吗
老张:
收到你寄来的龙川特产,那个咸香酥脆的牛筋糕,我当天晚上就着茶吃了半盒。你说最近老是梦见咱们年轻时在龙川老隆快餐一条街吃午饭的光景,让我给讲讲那条街现在变成啥样了。我这就跟你絮叨絮叨——这条街还是老样子,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没散。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那条街是啥时候不?1987年春天,你从惠州调来龙川农机厂,中午下班我拉着你去街口那家“阿强快餐”吃饭。那时候店面小,就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子摞在墙边。阿强老板在店门口架一口大铁锅,燃气灶蹿出蓝火苗,锅里咕嘟着酱骨架和萝卜牛腩,蒸汽把头顶的塑料棚顶都熏得发黄。你那天要了一份回锅肉饭,我点的梅菜扣肉饭,一共花了六块五。那个扣肉肥而不腻,咸菜汁拌饭你能吃两大碗,连加了两次饭,阿强老婆在厨房里笑着喊:“后生仔好饭量!”
一条街养活半个镇的人
从街头走到巷尾,撑死也就两百步。但这两百步里,挤着十七八家做快餐的档口。上午十点半一过,各家门口就摆出白铁皮方盘,一格一格的菜码得齐齐整整:红亮的烧鸭、琥珀色的卤蛋、深褐色的牛杂、碧绿的蒜蓉炒空心菜、金黄酥脆的炸鱼块。每个档口都有一两个嗓门大的帮工,拿铁勺子敲着盘沿吆喝:“刚出锅的酿豆腐,来一份哒!”那股子饭菜香混着煤火味和油烟气,能把人的魂儿勾去。
街中段有棵老榕树,树须垂到地面,树下有个固定卖汤水的摊子,温叔摆了二十年。温叔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熬例汤,猪骨加粉肠,放点五指毛桃和茯苓。九零年左右,一碗汤才卖五毛钱,树底下站着或蹲着就能喝完。温叔的规矩是从不涨价太快,他说:“大家都要干活,汤水是贴心的。”如今温叔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但依然每天掀开那口大铝锅的盖子,热气扑上他满是皱纹的脸。那棵榕树被围上了水泥花坛,变成树下一个小公园,但汤还是一碗一碗地卖,味道没怎么变。
各家门道不同,可别小瞧了
论味道,街东头的“陈记快餐”是后来的挑战者,年轻人爱吃他家的辣子鸡饭,鸡块炸得干香,加上干辣椒和花生米,一盒饭配一勺卤汁,才十二块。街西头的“阿伟猪脚饭”开了也十几年了,猪脚炖得软烂脱骨,老卤锅里永远浸着二十只油亮的猪脚,他每天卖两锅,卖完就收档,绝对不加量。
要说最潮的,还数前年街中段新开的“小玲蒸菜馆”。老板娘小玲是咱们厂子弟,三十来岁,去深圳打了几年工,回来开了一家素蒸菜店。没有快炒,全是原盅蒸——梅菜肉饼、南瓜蒸排骨、蒜蓉蒸丝瓜。柜台前一块小黑板写着每天例汤。她用的饭是大米掺一点红米,饭筒贴着客人手写的点菜单号码。
那天我去她店里吃饭,遇见老厂长李德明坐在里面。他退休后住在附近,对街上的店如数家珍:“这条街上每个档口都有个起家的故事。”他抿了一口汤,指着小玲的店说,“她这方法也灵,不靠猛火,靠蒸汽慢慢催熟,心里不急。”
我又问他最近身体咋样,他说膝盖有老毛病,走不了远路,但每天中午还在街上看人来人往。他说自己一辈子就住在这条街边上,以前看着农机厂的青年来吃饭,现在看着他们的孩子来吃。这话让我心里酸了一下——日子快得跟啥似的。
吃饭这件事,从来不单是吃饭
老张,记忆里让你惦记的,不只是那口回锅肉。是下夜班和陈记老板借那五分钱硬币去公用电话亭;是2003年非典大家不敢上馆子,阿强他老婆挨个给老顾客打电话说“打包盒饭不涨价”;是街口卖甜酒的阿秀,她在一墙之隔的墙上用粉笔写了“今日凉粉好甜”这样的字,每天变一句,有人专门去看。
那条街上的人说话声音都大,互相叫绰号:“胖子”“六叔”“大眼睛”。“大眼睛”现在做砂锅粥,晚上十点后一锅接一锅,虾和鱿鱼是旁边鱼档现送来的。老张,你记得那个拉二胡的林瞎子吧?他不瞎,只是眼睛高度近视,镜片厚得像酒杯底。以前每天下午三点,他坐在阿强快餐门口拉《渔光曲》,拉完了吃饭不要钱。2015年他走了,墙上那把二胡还挂着,上面蒙了灰,阿强说不让人取下,一直挂着。
街尾的铺子还开着“人民理发店”
师傅姓罗,七十四了,剪头发还是老式推子,咔嗒咔嗒,完了用刮刀修面。他的招牌是块漆皮掉落的铁皮,写“罗氏理发”,门前挂一面圆镜。他跟快餐店关系好——剪头的人,顺手就在隔壁买一盒白切鸡饭,一边吃一边等头发晾干。
那理发店的墙上还贴着一份1993年的挂历,画是荷花鲤鱼。有人笑他不换新的,他说:“挂历上的日子不妨碍我过今日的日子。”这话我记了好多年。
老张,上个月我又专门回去走了一趟。北头那个旧天桥拆了,重建了带玻璃顶的连廊。快餐街被划成“市井美食保护区”,每家门口挂一块铁皮小招牌,尺寸一样,有编号。街还是那条街——水泥地面缝里长着青苔,早市买菜的老太太们带孙儿进店吃蛋肠粉。只是大锅换成了电热锅,用气改成了用电,不过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那些塑料凳子的四条腿依然用尼龙绳绑着,饭堂打菜的勺子还是同一把——勺柄磨得发亮。
对了,阿强他儿子去年大学没念完,回家接手他爹的铺子了。那铺子改名“阿强第二代快餐”,儿子做菜不如他爹猛,但挺认真。他把父亲那只缺角的搪瓷茶缸放在柜台顶上,盛着木筷子。有天下午客人少,他坐在门口看手机,忽然抬头喊了他爹一声:“爸,梅菜扣肉那个方子,是用红糖还是白糖上的色?”阿强在里屋回了一句:“你看看我锅边的调料盒就晓得了。”
你下次回来,我陪你去吃。说不定你在榕树底下喝汤的时候,还能碰见温叔端着碗,冲你点点头,也不多话。他说过,每天看着不同的人来喝同一锅汤,就是这条街最好的事。
祝好,盼见面聊。
老周
农历三月十八写于老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