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公园里的交易|修表摊前的老主顾与铜制顶针
下午三点过一刻,日头偏西,公园西北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好够到石桌边缘。我摆开摊子,把帆布包里的家伙什一样样码齐:小铁锤、镊子、放大镜、几只备用表芯、一盒顶针。这些零件散包着油纸,透出铁锈和机油混在的味道。
我在这行当干了二十来年,手上的茧子摞着茧子,却拿不准如今的生意还能撑多久。公园里这个摊儿,周三下午固定来,凭的是老主顾之间口口相传。
先来的是老周,带一枚停摆的上海表
老周今年七十二,戴一顶磨秃了边的鸭舌帽。他从内兜掏出手绢包,展开,里边躺着一块老式上海表,表壳磕了几道印子,镜面有道裂纹。
“从柜底翻出来的,我父亲的遗物。停了有十多年了,您看能走动不?”
我拿起表,翻过来,拧开后盖,用放大镜看摆轮和擒纵叉。「游丝没事,就是缺油,发条也老了拧不动。」我取出一把最小号的螺丝刀,拆了那几颗细小的螺丝,拿刷子蘸着清洁剂,又拿尖头钳子夹住摆轴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旁边的石凳上,来了个摆摊卖旧钱币的,一条牛仔裤兜着散钱。他把皱巴巴的蓝布在石凳上铺开,上头搁着十几个铜钱、几枚银元,还有一只小巧的兽骨象棋。
我没有理会那买卖,干活的时候分不得心。那枚表芯是八七年的批次,齿轮和主夹板之间还夹着薄薄一层灰泥。我点了点手腕上儿子的电子表,先向老人公园里的交易规矩打了个招呼——按老规矩,修表的手工钱是五块,零件另算。
卖顶针的刘嫂与一把旧铜扳手
隔壁那个卖旧货的摊主姓刘,人们都叫她刘嫂,六十来岁,背一个鼓囊囊的化肥袋改的手提袋。她从袋里掏出一只铜制顶针递给我看,「孙师傅,您瞧瞧这顶针,正经黄铜打的,一圈一圈的凹印子都还利索。」
我接过来,拢在手掌里掂了掂,沉,实。又拿指腹沿着内壁摩了一圈,没有毛刺。「做活的东西,细,是真料。您要换点啥?」
刘嫂说想换一把旧扳手,方才我摊角露出来的那把。那扳手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配表芯夹持用的,钢口不错,但形制老。我点点头,把手里的顶针放下,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那把扳手,在石桌沿上轻敲一下,声脆。
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挂着一只老式木头鸟笼,画眉跳了两跳。我和刘嫂交换之后,她拿手绢擦了擦顶针塞进兜里,又自顾自看起旁边一位收废旧报纸的老汉来。那老汉三轮车上立着一捆旧书,一本蓝皮的《机械制图》露出一角。
重锤校表与一位沉默的看客
回到表上。我把机芯重新装好,加了点国产8300表油,拧紧后盖,把表盘上的指针拨正,又拿上一枚木柄校表锤,在表壳两侧轻轻磕两下,听声响判断摆轮转动是否匀称。
老周还等在那里。我给他上满发条,掐了掐手里的秒表,凑在耳朵上听——走秒声紧而稳,没有那种「嗒嗒」的散音。
「拿去用吧,走得准,放个三五天再走走看。」老周递过一张五元纸币,又添了一包软壳烟,我不抽烟,但接了。「这手艺如今少见。」他说。
石桌对面,有位一直不作声的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膝上横着一根竹拐杖,看了我收拾工具许久。末了他慢慢开口:「小伙子,你那把校表锤,倒是像我早年厂里钳工组用的那一柄。」
我没搭话,只是把锤子放回帆布袋里,扎紧袋口。他站起身来,拐杖点着地,往公园东门走去了。那头正有个收废品的电动三轮按着喇叭,喇叭声绕过槐树,把画眉鸟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我把摊上的布卷好,系上带子,顶针揣进外衣兜里。老周已经走远,那五个小钱还压在石桌上没拿,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声,他摆摆手,说留着买茶喝。我看了那硬币一眼,又看向刘嫂收摊的背影,她正弯着腰往那只化肥袋里塞那捆旧书,边上放着那只铜顶针,在太阳底下反出黄亮亮的一小块光。
最后我没收那钱,只把工具一件件装齐,帆布袋上肩。公园广播响了,提醒闭园时间。大门口那个守门的老王正在锁铁栅栏,远处湖心亭里还剩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拿一把长柄手电筒照水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