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小港红联渡口女人街|凌晨五点半的渡口与晾晒的胸罩
雨是四点四十分开始下的,不大,毛毛雨。我蹲在红联渡口候船室的廊檐下,膝盖上摊着半包没抽完的利群。对面女人街的铁皮棚顶被雨打出细密的响,像一千只蚕在啃桑叶。卖早点的阿芬姐已经支起油锅,第一根油条下锅的时候,炸起的水汽糊了她一脸。她拿围裙擦手,朝我努努嘴:“又来拍?今天她们要晒货,你赶上了。”
所谓“她们”,是渡口旁边那条两百米长的女人街的摊主。这条街其实没有名字,地图上找不到,本地人叫它女人街,因为从里到外卖的全是女人家的东西。胸罩、内裤、丝袜、睡衣、头花、发卡,还有那种老式的卫生带。早上六点,梅雨季节的上海货船一到,红联渡口就活过来。穿高筒雨靴的进货女人背着黑色塑料袋,从渡船上跳下来,直接钻进女人街的铁皮棚里。她们和摊主之间不需要讲话,一把尺子量一下,钱货两清。
晾杆上的水珠
女人街的顶棚是石棉瓦的,年久失修,漏雨的地方接了七八个红塑料桶。摊主们就在这些桶之间拉铁丝,把刚从渡口拿来的货挂上去晾。今天挂出来的是三十多件文胸,大红的、肉色的、黑色的,还有两件碎花的,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子顺着钢圈滴到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些是萧山货,薄,透,钢圈软,穿一个夏天不变形。”说话的是老周嫂,从九十年代就在这摆摊,今年六十二,头发花白,手上戴着一个褪色的银镯子。她掀开塑料布,从底下拽出一摞棉布胸罩,手一捏,能感觉出里头的棉衬有多厚:“这种是本地货,鄞州纺织厂出来的淘汰布头做的。五块钱一件,工人拿得多。”
老周嫂告诉我,九十年代初红联渡口一天有四班船,从宁波市区过来只要四十分钟。那时候女人街都是一米宽的板车摊,卖的是从轮船公司仓库里淘出来的外贸尾单。上海女人穿剩下的旧胸罩,洗净熨平,摊在竹笪上卖,两块钱一件。有小姑娘嫌是旧的,老周嫂就骂:“旧货才柔软,新货硌肉,你懂个屁。”那些年,上海船的船员是女人街的上游,他们拿货来换烟,换了烟再拿去渡口的赌摊上押大小。
“你拍这个干嘛?”老周嫂手里攥着一根铁丝,铁丝上穿了三片百洁布,“拍这个不如拍那边楼上的阿菊。她以前是这条街上卖得最好的,专做三十九码大脚女人的皮鞋,现在改行给人拨火罐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足疗”灯箱,亮了一半,另一半在昨晚的雷雨里短路了。
湿地上的粉笔线
十点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女人街的石棉瓦上,蒸起一阵带着橡胶和布料味的热气。摊主们把晾好的货收进去,开始在地上画线。画线用的是白色粉笔头,在地上标出经营范围——这块晒胸罩,那块堆丝袜,谁越界谁输了规矩。这种规矩从一九九六年就开始,比红联渡口修水泥码头还早。最早是一根粉线画在泥地上,当时只有七个摊,卖的都是“三无”产品:无商标、无厂址、无合格证。
到了两千零几年,女人街的摊位数到了货真价实的四十二个,还辐射到渡口往西的那条轧石路上。那时候有个从朱家尖来的男裁缝,租了渡口门卫室半间房,专改文胸肩带,生意好到要排队拿号。他教给摊主们一套识别好坏货的土办法:
- 钢圈两头是否在同一水平面,歪了就是次品。
- 背扣的金属件是否带毛刺,刺手就是回炉货。
- 面料在灯下透不透五指轮廓,透就是不标准的。
- 最好的检验是抻一下肩带,回弹快且无声的,才是真货。
| 九十年代进货 | 坐隔夜班船,每人限带两包(四十件) |
| 两千年代进货 | 骑电瓶车去南站,每天往返两三趟 |
| 近十年进货 | 手机下单,快递送货到渡口,但摊主们还是习惯亲手摸一摸 |
老周嫂说,这个土办法到现在还在用,快递塑封袋里掏出来的货,摊主还是先摸,再上架。手摸过的东西才心里有底,光用眼睛看是会被骗的。前阵子有个年轻女人,从网上进货,货到了发现颜色不对,整整两箱全压价卖了,亏了一千三。她蹲在渡口的石阶上,叼着烟打电话,风把烟灰吹进她的头发里,她没拍。
午休时的空旷
午后一点,女人街安静下来。摊主们趴在折叠床上睡觉,有的垫一摞旧报纸,有的铺了条毛巾被。只有阿芬姐的油锅还在响,她中午不歇,卖的是糯米饭团,里面包油条、榨菜、肉松,卖三块五一个。她丈夫是从江北过来的老船工,现在渡口没有客船了,他改开一辆拖拉机,帮女人街的人运货。
我在渡口的水泥门槛上坐下来,看江对岸的宁波城市天际线。楼越盖越高,雾霾天看不清轮廓,晴天时能看见“财富中心”四个蓝色大字。旁边一个穿水鞋的老头在钓鱼,鱼竿用竹竿扎的,线系在塑料瓶上。他钓了一条小鲢鱼,又扔回水里,嘴里嘟囔着“太嫩了”。老周嫂从摊位那边喊我过去,她翻出一只铁盒子,里面藏着半瓶白酒和一只的玻璃杯,是那种以前轮船上装咖啡的厚底杯。
“喝口。”她把杯子递过来,自己先抿了一小口。酒是简单的高粱酒,辣,冲鼻子。“你拍了十天了吧。”她斜眼看我,眼角皱纹里嵌着一点灰,“这条街快拆了,渡口边坡那块地让人买走了,说要造滨江公园。你拍到今年年底,就拍不着了。”
我点了点头。她忽然问我,记不记得前年夏天,台风“温比亚”过境那天的事。我记得的。江水漫过码头路面,女人街的塑料棚一个一个被掀翻四十多件胸罩、丝袜,连同进货款,一起浮在泥黄的江水里打转。有几个摊主抓着门框哭,老周嫂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捞一个被冲走的布猫——那是她用来压塑料布的,从九十年代用到现在,猫的胡须已经断了一根。
我没说话。雨点又落下来了,稀稀疏疏地打在铁皮棚顶。老周嫂把铁盒子收进围裙的暗袋里,起身往她的摊子走。风卷起地上的粉笔灰,画好的线被雨水洇开来,成一个淡白色的圆弧。阿芬姐的油锅没了声音,她蹲在渡口台阶上,把一根粘了面糊的筷子在水里涮来涮去——那筷子头裂开,像一条张嘴的鱼。远处,从上海方向开来一艘集装箱船,鸣了一声笛,压得天色往南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