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园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邻居来信聊早市旧书店和防空洞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外地亲戚问起胡家园站街哪儿值得逛,我这土生土长六十多年的人,倒让你一句话问住了。站街不长,从东头粮店到西头理发铺,慢慢走也就一袋烟工夫,可要论“出名”,老住户心里都有本账。今儿趁太阳好,我坐在藤椅上给你捋捋,保准你下次回来能用上。
头一个得说东头的早市。这不是现在年轻人拍照打卡那种网红集市,就是实打实过日子的地方。早上五点半,天刚透亮,卖豆腐的老周就把板车推到老槐树底下。他家的卤水豆腐,切一块托在手里颤巍巍的,豆香能飘半条街。旁边炸油条的老赵头更绝,面剂子摔在案板上“啪啪”响,两根长筷一翻,金黄油条出锅,夹进刚烙的烧饼里,咬一口“咔嚓”带响。我退休后头三年,天天五点五十准时到那儿,就为赶第一锅豆浆。现在腿脚不利索了,但每周六早上,我孙女还推着轮椅带我去喝一碗。你记得前年回来,我领你去吃的那家羊杂汤不?就是早市西口第二家,那家掌柜的闺女去年结了婚,嫁到了河北,现在她爹一个人忙活,味道倒没变。
早市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人们都爱蹲在墙根下,一边喝豆浆一边唠闲嗑。前年冬天,修鞋的刘师傅在那儿说了一句:
“站街的魂儿不在买卖上,在人心里头拴着呐。”
你听听,这话要不是在这儿蹲了三十年,能说得出来?
再说西头那个旧书店
老张,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站街西头拐角有家租书铺吗?现在那地方变成了“老三旧书店”,老板叫王建国,比我小五岁,以前是造纸厂的工人。厂子散了以后,他用积蓄盘下这间门脸,收来的旧书堆到房梁。他那店里永远有一股纸墨混着灰尘的味儿,闻惯了倒觉得安心。
店里的书杂得很,毛选、小人书、七十年代的语文课本、缺了封面的武侠小说,什么都有。我最常翻的是靠窗那排地方志,咱们区那本1983年的《地名考》里就写着,胡家园站街在清代是运粮河的一个小码头,站街的名字打那时候就有了。王建国不爱说话,但你要是跟他聊起书里的事,他能给你讲一下午。去年有个大学生来拍纪录片,在他店里蹲了半个月,走的时候红着眼眶说这地方“能把人往回拽”。我觉得这话不虚——连我这把老骨头坐在那儿,都能想起十几岁时在这儿租《杨家将》连环画的光景,一本两分钱,押金三毛。那时候攒一个礼拜的早点钱才够租一回,看完还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全是穆桂英挂帅。
店门口支着块小黑板,隔三差五写两句店里新收的书名。前几天我看见写着“1975年《红旗》杂志合订本,五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凡买书者,赠当年《人民日报》副刊一张。”就冲这股子实在劲儿,站街的人认他。
后街防空洞,冬天最热闹的地方
第三个你要是不问,我都快忘了该怎么跟你说。站街后巷那个防空洞,以前是备战备荒时候挖的,七拐八拐通到街北头的小学校操场底下。九十年代的时候,社区把它改成了冬天存大白菜的地方。现在没人囤菜了,但里头冬暖夏凉,成了街坊们下棋打牌的去处。
洞口盖了个铁皮棚子,摆着四张水泥棋桌,花岗岩的棋子磨得锃亮。老孙头是常胜将军,他那副象棋传了三辈,木头盒子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缠着。每天下午两点,只要不下雨,他准坐在靠里第二张桌子,泡一缸子高碎,开始喊“将军”。下棋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时不时有人忍不住支招,被他拿棋子敲手背:“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去年输我的五块钱还没给呢!”没人真计较那五块钱,但要的就是这个热闹劲儿。有一回我进去避雨,看见深洞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墙皮上还留着“深挖洞广积粮”的红漆标语,一撇一捺褪成了淡粉色,像被岁月洗旧了的胭脂。
今年三月份,社区在那儿办了回“老物件展”,摆着咱以前用的搪瓷缸子、缝纫机头、煤油灯。我把我家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的梭心盒捐了出去,盒子底儿上还贴着我闺女小时候贴的贴纸画,一只褪了色的蓝精灵。展览第三天,有个七岁的小男孩指着我那盒梭心问是什么,我给他讲了一遍缝纫机的用法,他听完眨巴眼说:“爷爷,你们以前的东西都好慢啊。”我一下没接上话,心里头又酸又暖。
老张,你要回来,就赶个周五去早市喝羊杂汤,下午到老三旧书店翻翻旧报纸,傍晚去防空洞口看人下两盘棋。这三个地方转下来,胡家园站街的一天就算过了大半。别的我不知道还该说啥,前两天路过西口老理发铺,看见门玻璃上新贴了张告示,写着“本店四月十二日起恢复烫发业务,老用户依旧收三块钱”。掌柜的姓陈,今年六十九了,他说他闺女教会他用手机预约,就是他那台老式电烫机还使不惯,插上电老跳闸,他正琢磨着换个新插头呢。你说他这插头,最后能换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