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小巷子150|棉三厂宿舍墙根下的半辈子
上个月回棉三厂宿舍拿医保卡,在巷子口碰见老周头。他蹲在150号门洞前的马扎上,手里攥着半块缸炉烧饼,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那个青皮石榴树,去年冬天冻死了。”我愣在原地,那棵石榴树是我1987年搬进这巷子时种的,树干比搪瓷缸子还粗。树没了,可巷子还在,150号的门牌还钉在砖缝里,只是黑漆铁门换成了防盗门。
这巷子不长,从煤市街拐进来,走一百五十步就到头,可这“150”不是步数,是门牌号。1983年我从师范毕业分到棉三子弟小学,学校给分的宿舍就是这巷子西头第一家,门口青砖墙上用红漆刷着“150”。那时候巷子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夏天树叶哗啦啦响,晚上能听见隔壁纺织厂夜班女工的高跟鞋声,嗒嗒嗒,像下棋落子。
修鞋摊和“一百五”的由来
巷子口有个修鞋摊,老张头在此干了二十年。他摊子上的铁皮盒子用红漆写着“老张修鞋”,旁边立个木牌,用墨汁写着“150号往里走”。有人问这是个什么规矩,老张头用锥子点点木牌:“我在这修鞋,顺带替巷子里的街坊做记号。谁家要是忘带钥匙或要寻人,报‘石家庄小巷子150’,是个活坐标。”
可实际上,这“150”另有来历。1991年巷子装自来水管道,铁管每根长六米,铺到巷子尽头正好用了二十五根,合计一百五十米。施工队临走时在墙根留了道铁皮卷尺量过的划痕,后来有人用红砖粉描了“150m”的字样。哪知道第二年墙面刷白,工人不懂,把“150m”给漆成了“150”。老住户将错就错,把巷子喊成“石家庄小巷子150”。
“数字错了没关系,人对了就行。”——老周头当年刷墙时说的原话,后来这句话被他在巷口重复了无数遍。
三个孩子的童年与那棵石榴树
我在巷子里住了三十一年,从不到三十岁住到退休。三个孩子都在巷子里长大,大女儿如今在深圳当医生,小儿子在石家庄开了家汽修店。他们小时候,巷子里的公共水龙头在150号门口,每天早晨五点就有人排队接水,搪瓷盆、铝壶、塑料桶在水泥地上碰出闷响。我那棵石榴树就长在水龙头旁边,孩子们浇水时总多浇一棵,所以它长得格外壮实。
我记得1995年夏天,巷子里老孙头家的儿媳妇生了双胞胎。满月那天,巷子里七八户人家凑了三桌饭,就摆在石榴树下。老张头修鞋摊的铁皮盒子当了临时桌腿,上面放着一盆大锅菜,粉条炖白菜放了五毛钱的五花肉。那晚巷子里拉了盏六十瓦的白炽灯,灯泡上写着“150”的红漆因为热烤,起了皱,像老树皮。
后来巷子拆迁的风声一次次吹来,墙上刷过好几个“拆”字,又都被白灰盖住。最厉害的一次是2009年,开发商的人在巷子口钉了蓝牌子,上面画着拆迁范围图,150号赫然划在红线内。那段时间巷子里人心惶惶,老周头天天坐在墙根下,用鞋油刷他的旧皮鞋,说:“皮鞋刷亮了,人走得体面。”
蓝牌子挂了三年,最终没拆成。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巷子保住了,但门牌从铁皮换成了塑料,原来的“150”拆下来时,背面用铅笔写着“老李家的钥匙、小孙家的煤本”。那是居委会的刘大姐随手记的,她一干三十多年,记性还不如巷子里的物件。
石榴树死的那天,我蹲在树根前刨了半天土,想看看是不是有虫。结果挖出三颗玻璃弹珠、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那是我大女儿七岁时埋下的“宝盒”,她当时说,“等妈妈老到走不动的时候再挖出来”。我捧着那些东西进了屋,拨电话给她,她那边是深圳的车流声,她说:“妈,我年前回去,咱们重新种一棵。”我说:“种什么种,巷子里那块地已经铺了水泥,停电动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只说了句:“那弹珠还在就好。”
我挂了电话,把弹珠和搪瓷缸子放进书架最顶层,那层还放着一叠批改过的作业本,红笔写的“优”字已经褪了色。巷子里新搬来的几户人家正在门口晾被子,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旧时候棉纺厂的白布飘在架子上。150号的门洞前,老周头挪了个窝,把马扎搬到了墙角有阳光的地方,怀里还揣着那只空了的搪瓷缸,缸沿上印着“棉三纺织厂职工食堂”的蓝字,字已经磨得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