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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一碗粉,二十年,等一趟绿皮车

老吴: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总梦见咱们在永州火车站蹲点的日子,我寻思着,该跟你聊聊那条巷子了。

你记得不,出站口右边那个电线杆子底下,有个卖卤蛋的刘婶,她身后就是那条巷子。巷口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还搭着铁皮棚,下雨天滴水能砸出一个个小坑。咱们那会儿管它叫“三分钟巷”——因为从站台下来,穿过这条巷子走到公交站,刚好三分钟。可现在不行了,巷子口多了个卖手机贴膜的摊子,玻璃柜子一摆,剩下的路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我前几天又去了一趟,就是上个月二十号,送一个亲戚坐车。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铁皮棚发烫,我站在巷口等亲戚买水,就这一会儿,看见了不少老物件。靠墙那家“永州便民旅社”还开着,招牌都褪成白底子,老板换成了刘婶的儿子小刘。我问他妈呢,他说老太太腿脚不行了,回祁阳老家了,临走前还念叨,说当年那个总穿警服的老记者,现在不知道还抽不抽白沙烟。

我戒烟了,老吴,这是真的。三年前戒的,现在闻到烟味还咳嗽。

再说回巷子里的吃食。咱们当年蹲点饿得慌,总去巷子中段那家“阿莲米粉店”,一碗三两的卤粉,加个卤蛋,七块钱。现在涨价了,十一块,但好在还开着。老板娘阿莲我认出来了,她系着围裙,头发盘得紧紧的,跟二十年前一个样。我坐下吃粉,听见她跟新来的帮工说:“后生仔,粉要烫两遍才入味,先过热水,再过卤水,懂不懂?”我差点笑出声,这话她跟咱们说了不下五十遍。

那碗粉端上来,酸豆角给得比外边多,油辣椒里面还掺了脆黄豆。我边吃边看墙上的菜单牌子,原来是一块铁皮,现在换成了塑胶板,但那个“卤蛋”两个字,还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当初刘婶拿烧火棍比划出来的。我问阿莲这字谁写的,她说:“还能有谁,我老头子呗,他写字跟鸡挠的一样。”

说到老头子,我想起一桩事。你记得巷子尾那个补鞋匠吗?姓周,耳朵有点背,但是手艺好,他补过的鞋底,真能在青石板上走三年。咱们那次采访春运,在巷子里脚底板被石头卡破了,是他拿了块皮子给咱们垫上的。这次我去,那个摊子还在,但人换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是老周的儿媳妇。我问老周呢,她说公公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在补最后一双鞋,是一双解放鞋,鞋主人在工地上班,托人带来修的,老周绷好线,收了两块钱,第二天就没起来。

我听完没讲话,把那碗粉吃完,又加了一个卤蛋。

你别嫌我絮叨,老吴,这巷子咱们跑了十几年,现在再来,味道没变,烫粉的锅还是那口黑铁锅,灶台边贴的瓷砖都裂了缝,阿莲用透明胶带粘着。但她女儿考上了长沙的大学,她拿手机给我看照片,说丫头在麓山南路上学,吃得比家里好。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壳是个红色鲤鱼图案,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咱们当年报道春运,躲在巷子里等一个从广州回来的列车长,那人是怕铁路局检查,偷偷把行李车腾出来装农民工的孩子,等后半夜才敢放人进来。咱们就在这个巷子里蹲到凌晨四点,老吴你记得不?那晚下着小雨,刘婶硬塞给咱们两杯热水,阿莲还跑回店里下了两碗粉,说不要钱。最后那组稿子发了头条,你挨了处分,因为站长说你“越过采访程序”。但你后来又给阿莲送了两斤苹果,说那是赔罪的。

如今那个列车长肯定退休了,小刘守着的旅社里,墙上还挂着老式的列车时刻表,纸质发黄,上面的“K152”标注着晚点两小时。我问小刘这表怎么还没摘,他说:“我爸说那是客人打听事用的,咱们这行,记性好不如东西真。”

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卤蛋摊前,拿着五块钱等着找零,手里攥着一张从广州到永州的硬座票。她大概不知道,二十年前也有个丫头在这儿等她的父亲,那人是给建筑工地烧砖的,一年回来一回,带一包广州话梅糖,看见女儿,先把糖塞进她手里,再弯腰绑鞋带——他怕自己满身灰蹭脏了姑娘的新衣服。

老吴,铁路又提速了,现在从永州到广州,五个小时就够。但那巷子里的火炉子还烧着,煤灰扑面,墙根堆着几袋没开封的干辣椒。你哪天回永州,先别出站,从地下通道往右拐,穿过那排卖竹篮的摊子,看见那根歪脖子电线杆,就是它了。阿莲说她记得你爱吃宽粉,让我告诉你,她家现在有“老客专供”的加粉套餐,十二块,多加半两肉。

我吃完了,碗见了底。阿莲收碗的时候,忽然问我:“你们那个老记者,头发白了吧?”我指了指自己的鬓角说:“白完了,但不碍事,眼还没花,还能替你们记着这墙上写的字。”

老吴,那就说到这儿吧。巷子口那棵槐树今年开得早,花落了一地,踩上去黏鞋底。刘婶的儿子正在门口往塑料袋里装肥皂,说是给隔壁旅社的客人备用的,一袋两块,他自己拆了一包,往柜台边立着的三双一次性拖鞋里,各放了一小块。我问他咋不整包给,他说:“省着用,客人住一晚就走了,两块都嫌多。”我把这句话记在采访本上,纸页已经泛潮卷边了。这巷子的事,还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