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小巷子有哪些｜从大马路钻进去才算认识这座城
去年秋天我第三次去大同，终于没再跟着导航走。从鼓楼西街往南一拐，钻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土巷，巷口晾着几件蓝布工作服，地上散着碎砖和干了的洋灰。走到头是一扇铁门，门边钉着块白漆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修鞋，配钥匙，下午三点后」。那一刻我才敢说，我大概摸到了这座城的一点边。
要问大同小巷子有哪些，我第一反应不是名字，而是那股味——混着煤灰、葱花烙饼和旧木头的气味。你得先习惯这股味，再谈什么巷名。老居民告诉我，大同的巷子从来不靠门牌认路，靠的是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或是谁家窗台上腌菜坛子的颜色。
从一次迷路说起
那天中午我从华严寺出来，本打算去凤临阁吃烧麦，结果拐错了弯，进了条叫「头道营房」的小巷。巷子不深，也就百来米，但两边的墙高低错落。东墙是红砖的，西墙还是夯土的，交界处长着一丛灰扑扑的枸杞。墙根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半把韭菜和一个空酱油瓶。
巷子尽头坐着个戴前进帽的老汉，正拿砂轮磨一把改锥。我问他这条巷子为什么叫营房，他头也不抬：早先驻兵嘛，后来兵走了，做豆腐的来了。
他努努嘴，我这才看见身后有个半人高的石槽，槽底结着白花花的碱，旁边立着块木板，写着「豆香坊」。门板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两口大铁锅，灶膛里还冒着青烟。
大同的巷子名称好多就是这么来的，不查县志，问门口磨刀的人就行。
带院子的巷和没院子的巷
我把钻过的巷子粗粗分成两类。一类是带院子的，比如「八仙巷」，宽不到三米，但每隔十几步就有个对开的木门。有一家门楣上挂着面镜子，镜子右下角用红漆画了条鱼。屋里传来梆子声，隔一会儿又停了，然后是一个女人喊：匣匣，你把酸菜坛子挪一下，压着下水道了！
这样的巷子有呼吸，早上飘米汤气，傍晚飘炸酱味。
另一类是没院子的，纯粹是墙夹出来的一道缝。我印象最深的是「苦水井巷」，其实井早填了，只留个水泥抹的圆印子。巷子窄到我伸直胳膊就能撑住两边的墙。墙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块拴马石，铁环锈成深褐色，孔洞里塞着干苔藓。走到中段，头顶突然开阔，原来是有户人家把房顶拆了半截，改成晾台，上面横七竖八晒着五六双布鞋。
若非要列个单子，我拿烟盒纸记过几个名字。你也可以试试用脚去记。
- 头道营房：磨过刀，见过做豆腐的石槽，巷口有棵泡桐。
- 八仙巷：门楣上有镜子，下午四点能听到梆子声。
- 苦水井巷：最窄处三十五公分，墙上拴马石密集。
- 草帽巷：卖过苇席和草帽，现在只剩一家修伞铺，铺子里堆着三百多把待修的伞。
- 二道巷：不走人，走猫。墙上用粉笔写着「黑猫下崽，勿惊」。
有些巷子一看就是给人过的，窗台上摆着蒜缸；另一些是给时间过的，砖缝里长出灰灰菜。
那些慢慢消失的东西
钻巷子钻多了，眼睛会变得势利起来。我专门找那种门口堆着蜂窝煤的院子，或者窗框还是木头的房子。
在「草帽巷」尽头，有家修伞铺。老板姓段，六十多岁，说他修过一种油布伞，伞骨是竹的，伞面用桐油刷过八遍。现在的小孩，伞坏就扔，扔了再买。
他说这话时，手里正在给一把天堂伞换弹簧。墙上挂着半截旧伞骨，他用那截骨头当尺子比画：你看，老伞的伞骨竹节要留三指宽，这样收起来才不折。
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小时，巷子里来了一个收纸箱子的，推着板车过去，又来了个送蜂窝煤的，三轮车斗里摞得小山高。
他说的大同小巷子有哪些，随口就报出一串车皮巷、油坊巷、皮件巷——名字听着还在，可里头住的人换了好几茬，干活的营生也全换了样。
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雨天忙三天，晴天闲一个月。
然后他指指巷子对面新盖的玻璃门面房：那边卖奶茶的，一天卖的杯子，够我修一年伞。
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手里的活倒没停。
你可以在巷子里找到什么
钻巷子久了，我发现几件好东西。你循着巷子里那种湿漉漉的酵母味走，总能在某个拐角找到一家蒸馒头或者压粉条的。有一家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戳了块木板，写着「粉条，土豆的」。进去才知道，粉条真是土豆淀粉做的，晾在屋檐下，滴着浅灰色的水。
还有卖零烟叶的。不是盒装的那种，是粗布袋里装的碎叶子，论两称。摊主拿旧报纸卷一小撮让你尝，辣不辣？
他问你。你点头，他就把布袋扎紧。
我还在「苦水井巷」的墙缝里见过一窝麻雀。母雀不知去哪了，四只小雀张着嘴等食。墙根底下垫着碎布条和干草。那窝太低，猫一探头就能碰到。可旁边住的老太太每天往墙头搁一碗水，里面飘着几粒米。我问她管不管用，她说：管不管用，先搁着吧。
大同的小巷子，没有一条是笔直的，也没有一条是白走的。你从大马路钻进去，像进了一台会呼吸的机器。头顶晾着衣裳，脚下踩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煤渣。有时候走到巷底没了路，你会看见一堵墙上钉着块小铁牌，牌上写「检修口，请勿覆盖」——你只能原路退回去，退的时候看到的风景，跟进来时又不一样了。那种错身感，是地图上找不着的。我最后一次离开那天，又去了二道巷，墙上的粉笔字换了，写的是「黑猫生的四只，三只虎斑，一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