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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马店友谊路鸡窝是干嘛的|一张配电检修单牵出的老街暗记

2021年秋,我从驻马店老街旧书摊上收来一摞八十年代末的杂纸,夹层里掉出一张红格纸。纸质已经泛黄发脆,右上角印着“驻马店友谊路配电站内部检修单”的红字,编号被水渍洇成一团。检修单里夹着一份手写说明,用自来水笔写着:“友谊路鸡窝至配电房段,地下电缆套管损伤,请用水泥砂浆封堵,砖砌保护。”——末尾签署的名字姓郑,是个倒置的日本明治铭牌的落款迹象。我盯着“友谊路鸡窝”五个字看了好久,忽然想去实地走走。

那年秋天我搭了台客运小昌河,从乐山商场一路向东,穿过老二道街的铁皮棚档,就拐进了友谊巷。路不宽,两侧是脱皮的砖墙,院门口压着青灰的水泥板,很多人门口摆着蜂窝煤、铁皮水桶或者缠着电工胶布的旧自行车。街面半空里横着各色线路:电线从这一人家的山墙拉进另一家的窗楣,聚酯线、护套线、细麻绳混作一捆,中间用绝缘瓷瓶隔开。

那口气没断在一棵梧桐树下面

巷子走到尽头偏南,有一处三米多高的沙灰砖围墙圈着院边角,草木凌乱,铁门锈成灰褐色。门口没人,但门常是不锁的。老人说原来那里最早是纺织品公司辟出的对外营业室 ——就是卖碎布头、枕巾面、童尿袋、蓝白相间的线毯碎样子的地方,叫“市伯家”或者叫“老杂货”。但是在老街坊嘴里,更常说的是“鸡窝。”

我当然先问了自己——为何起这个名儿。几十年前并没有养鸡上的实际含义,至少档案里头我没抓到多少乱写的账簿。

关于“鸡窝”的正经来路,我先后打听到拢共有三种讲法,说出来都是有根脚的:

  • 第一种:国营玩具厂的废弃涂色工房——小房子里铆着矮木板台,台子上钻着数排扁孔,原先给布娃娃填棉的鸡跳布袋,工人叫“鸡肚工”,那房就被代称作鸡窝。
  • 第二种:铁皮邮政亭挪过来的老包裹间,墙根刻有墨记“寄单请投三号鸡篓”用来悬篓落雨,后来形音转成“鸡窝”二字钉在档案皮子里。
  • 第三种——这说法最普及讲法是:1987年街道喇叭线路改迁,电工在每个电线桩下砌一个砖砌用挡风防潮的小塔垄,土堆隆起,走路绊人,当地小儿叫作鸡拱窝,久了后面那铁皮自选区也被人带名叫了鸡窝货亭。

我给郑姓修理单对应主出处打电话核对——那边如今贴着一张粮油经营部的消防警示条。接线人的爹在老电力所退下二十余年,他说那个“鸡窝”其实专指一段过道的进线室,四平方米,带半截磨沟形的档板,原来邻居在墙上写“挡鸡不挡斗”。但那几年常时不锁门,下夜班的人偶尔借那板角落缩一阵脚,也没有扰民的说法,有人看他是一个人喝闷的空啤酒瓶子,后面还觉着土间睡一夜风吹头疼。

他说:“没必要搞那么细,以前街上有人叫一声‘去鸡窝看哈电閘——’,就是指那个槛边的电表盒子门,连老吴姑娘也听得懂的。”他不会拨地方志给你标那种角落。

检修单上记录的数字我看过三遍:1989年4月,外加一句黄砒铅笔的边注:“更换电葫芦吊笼拉耳,同时在南墙侧新铺十米钎土线缆,东端与电杆处牛腿端子间隔绝缘。”从这张单子往后来推,因为这个地方的小屋房上顶多是两片水泥棚,它的位置正中间有一个冷心砖的小跺台,齐腰高。那个台子据说早先是给外贸站订样的纸模坯用的,而顶部洞口做的是二十厘米宽的盖沿。

纸上写道的“清除管内死耗杂物——疏通至窝口”的备注,一共四个字加一个顿号:“盯烤麦麸”——看似无关的下栏手记。郑师傅姓后面跟着备注“鸡窝侧墙面防潮油毡拆换,并划入台倒角手笔”。这个写法和惯例并不像所谓养禽设施保养工时,更像是某种沿着电缆走向编的内部记号。

门槛边上还有一块真正的旧青砖

围墙铁门的门轴附近,我用脚试着找当年检修时用铲梢捣出的那道凹槽。顺着脚印走过去一低头,果真在两块碎硌砖缝里卡着一只指甲盖大的护套保险丝帽——黄铜材质带旧牙膏管那样的细压纹。那压纹形状和许多1985年单相杆上隔离开关的东西一致,当年厂家出品后来不产了,旧物就实实在在是被泥筋缠住了。

这一会从巷口走过一个提把铁格茶瓶的伯伯,看我在扒拉墙壁,本来不开口,临到他脚步换下行上前面第二家屋檐时,回头远远说给我一句:

“后头那台子孔洞里先前拿纸鸽子堵呢。墙里破窟窿好几洞——那年冬天——下大雪有人塞个蓑衣在顶板上窝小鸡用,保暖嘛——不是放这头起,里面那屋里靠柱子那头窄木匣格里。你家寻什么线头?地缆就是靠它们遮灰走的。拆不得。”

聊天里倒是这样有一樁“鸡窝供暖”的背影的延伸。九十年代中期冬季供暖未普及之前,友谊路偏段大部分是电子自耦式的保温石英管,东侧线路厂被取消之后很多维修科就近借用那些个屋子做热修点的小备品仓库——因为房里四面无朝北窗,夹空又兼了瓦筒填缝隙。房内正中的土墩内部本是砖塔中空的烟道室,柴草堆在外面围挡,“旧电机热雾”一个通道可以在柜台里做操作手套加温和包箍烘机皮碗。北方那一二斤粗落袋青稞米来喂鸡则算一种调节气氛劳动。

据说更年末年末买那个屋子用当包蜡和搁滚报纸的地儿以及夜里守泵操作台的电箱棚,过路的邮差进屋内里讨过热茶,也吸过些冷烟。这样一个边角房地总不太惹人注意,左一张旧编号纸右一片灰瓦屋砟。唯一铺着的那块厚油毛毡边缘每隔三十来厘米就有一个对中焊接掉的方长铁垫紧扣到土钉里——那是沉线夹压板的骨干,上面刻度清楚是压毛索,“桥-左-02”的字迹看不清画痕了,所以如今更近乎一般脚下的那堆平地。”

检修单当年涉及点位今址普通观众视线印象注释(源自旧口头地理记载)
友谊路鸡窝墙盒端子井口水泥格加铸顶盖缝隙积水灌浆“铁线勾住的地方早晚总归落土”旧语
磨禾晒纸面青砖墀头下部扫把横卧门脚墊砖顶着墙拐扎线石修理站废料的旧料石侧切破损痕迹仍在
上沉式带盖风道穿侧方位上檐苔湿的四方十脚窄口被反堵老人回忆说是断档的冬天蓄电房间所供炭暖

“鸡窝“二字被写进检修单之后,大体上它还就是一宗仓储或电气附间记号:像件老穿的旧衣服内层底子上焊的一条针线茬,钉着两粒替换扣;不做原本那桩布料店的“底统”名声使用。因此若有人问本地人那究竟做啥,十有八九会讲:那是电间加小料柜罢了,顶多是码几捆秫秸垫一块军绿防潮布。不过路过街区第二个变压街角树底补鞋摊时,那摊贩朝墙角指着裂一道漆的木托板:“运药墨水匣的都往里塞,里边靠塑料盒子再抱捆粗麻披。”他的膝盖前面挂着一卷当年打票用的圆筒。

他收了修鞋的双针线,停住看我刚拍的青砖豁口,笑起来:“修旧房这几年原可以顺手把每个洞口扩牢壮些,都图倒现利弄成新墙。若要我给你辨论那是做什么不合理的,过一天你再听到骑车地上一个垫箱的人把铁隔盖抬开露出角灰褐色的玻璃瓤的一段话——你就清楚了。”跟着穿线的一颗绿聚丙烯棉线滚到地缝中停住打个细回转,他没有去落地卷起,我伸手抠出来搁在他补丁码子旁前。远处路边垃圾斗装满落叶。说的人没接着提“鸡窝”两个声。可我离那个压缝的小绝缘丝帽更多时间,只觉得顺着塑料圈边缘有一股凉风贴泥土缝隙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