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新县大活|赶大集买活物,一场乡土交易实录
一、大活,是北方土话里的“活物交易”
阜新县大活,这词儿在县志里找不到,但周边乡镇的老人都懂。大活,大的活物,不是猪崽就是牛犊,甚至半大的骡子。每年农历逢三、六、九,阜新县旧庙镇的大集上,西头那片空场就是专门拴牲口的地方。土墙根儿下一溜拴马桩,桩子上的铁环磨得发亮,那是多少只手拽过缰绳留下的包浆。
我头一回挨近那片地方,是2011年秋天,跟住大巴沟的二舅去抓猪崽。二舅说,赶大活摊子,嘴要贫,眼要毒,手要快。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猪叫——那是卖家给看牙口的猪崽子搡了一跟头,叫它老实一会儿。
“看不准别伸手,伸手就是三百五的债。”
这话是旁边一个戴毡帽的老汉说的,他正用套袖擦着蹄子上沾的粪尿。
二、几个实实在在的项目清单
1. 猪崽——看尾巴卷儿,听叫声脆不脆
一窝八头土黑猪,母猪躺在黄土窝里喘气,精神头小的连窝都懒得塌开。买主围着猪圈走了三圈,只挑那头使劲儿吃奶、边吃边甩尾巴尖儿的。拽将出去捏脖颈的皮子,看有多少膘。秤是个四五十年代的杆秤,粗麻绳打吊络,秤砣油黑。二舅跟我说,跟强卖的贩子別记死理,他那锁眼的草珠都是蒙人的。
2. 牛犊——嘴唇发白是什么讲究
三年到五年的老黄牛架子,干过活,肉质紧,看一眼胯骨就知道能否拉犁。走新庄子帮人买黄牛那次最要紧,可新庄的念法是“新地方”,隔壁村的牲口拉到尘土飞地里揭不开胃口。我记得察列得那天的道理:牛嘴泛白,喂料不足,到了秋天照样上膘;腮帮处腮毛圆得棱角分明,骨架比秤重出来都来得实在。
3. 架子羊——三分瞅脊背,七分摸尾巴尖儿
辽西寒羊在阜新县的集市上不稀罕,稀罕的是全须全尾巴的细毛羊。大喇叭里吹的是“保胎羊羔,顶母一年”,你得把羊腿扳起来给手上的电筒照。指甲盖上像指甲色的尖缺坑,叫“蹄虚”,走远路腿打软弯不下地,养到家开月余就能治。小个羊排要咬得动才有利毛。
4. 骡子跟驴——也是挂在大活栏子里的常客
驴拉吉普式的轿车架子,骡子打杂工使个春耕都在那列。八九年大车换了农用三轮的时候,挂骡的桩儿照样拴满了厚长缰绳。有些五六年没下庄的老光棍,就着骡子的脊背骟萝卜,咂嗑是“眼下人长心眼儿,牲口卖力不长骨头”。
下面列一个当时货主所开的单子(各家大概行情),替没去过大集的人参考。
| 货种 | 品相要点 | 大概价(元) | 成交办法 |
| 黄牛(老 | 牙口齐整 | 七千至九千 | 抓订金、摸背骨 |
| 猪母子 | 奶头十二对以上 | 六百五上下 | 数腿根的隐记 |
| 寒羊咩 | 尾巴宽掌大 | 一百二一只 | 掰牙齿验两三岁 |
| 小驴驹 | 看耳宽,蹄甲黑油 | 两千五以内 | 拿现钱,签认书 |
后一条写的那些数,是那年秋天闲问价听真话。管到如今变化到多少,反正是牲口市的快行气,谁按住就算落下个实在家底。
三、那些围着一滩活水转的人
拿绳子的老农、拖算盘的贩子、连看紧牛的镇乡兽医。照如今的市场,满空地只有两排沾了牛粪的手套愣靠晒太阳。你走过去能闻到晒熟皮的碱腥气,草屑子里的枯湿气味藏在后车斗里。不止这牧畜给人日头赶到树影那边去摆头,连腿都站得住活儿。
2015年,清明过后我往代海去交卸一栏骆驼,不小心见过件猛个事。有维吾尔地来的马贩子四处吐灰似的划价,手里掂了特亮的大滚珠枪折(玩具货车上的零件)往驼脊梁上碾,买的人不下价,他在棚外站整整有一半袋烟。卖掉完后,羊尿珠子洒了一地,黄昏再一照,果子里落到洋井边的红缨丝丝发汗光。东家揪着一根麻驴毛上的焦油闻,半天听那远处的井绳子上烙碱,才唠出半句:“那头母牛让我留到尾夜。”
可那些锁在后垫地铺上的犊子是心诚换来的,每一双又痒又壮阔的手臂摸那脏皮如搓板子的人眼睛不透亮。掌底的紫筋、颈毛的硬岔、地上的油泥团,见多少心去再糙的脸也能搂得住桶勺。掌灯过后,人们收拾筐子赶夜路回去,半个罩着太阳发黄未落的脚印踩在散落豆麦粒上发出细小吧嘎声响。再过一会,就有镇福禄钟的水边人全拐成几个绰绵的黑点子剪去坡下,带着活气走在最老的垄漕路子。
那傍黑的收栏拔垄影子远远递在一棵弯脖叶烂的野山榄木秆里——斜刺间立着一根多半人身的裂拴牲扣。有些只讲究数轮的爹系低埋白领下把甩下来的袖锥捏够四十匹量……最后这老皮条上的羊毛辫梢还在秋分风吹得颠倒满场搁置,一直转着的小圈眼来由打哪口的月亮慢慢没留缝时,道斜道底只虚对一半大车夜顶空里没人注意的疙瘩印孔上还微微牵着一截细草缨、渐着薄雾粉都张不开线,粘絮缭尖落到水泡里凉了往东拐。我自那个弯口穿出地面时,才发觉自己肩膀上落了根,也许是那老羊围料的芨芨穗坯,久久晒不出净;前头石圈子民房的弯角平白晃晃亮了半晌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