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超市蔬菜陈列筐,作者: ,:

昆山城北小巷子|墙皮剥落处青苔爬成地图

周二下午两点,我从昆山城北的萧林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水泥电线杆上贴着三张通下水道的广告,其中一张被雨淋得只剩“十年老店”四个字。巷子只有一人多宽,两边旧楼夹出一道天光,晾着的蓝布工装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石板路面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水花溅上解放鞋的鞋尖。

这条昆山城北小巷子,名字挂在巷尾杂货店招牌上——红漆写成“胜利巷”,最末尾的“巷”字缺了右半边。老板说,这片老房子是八九年盖的,当年住纺织厂工人,现在租出去给送外卖的和开网店的。他坐在玻璃柜台后面修一台老式挂钟,铜钟摆左右晃,橱窗里堆着五金零件和各色纽扣。

雨棚下的修鞋摊

再往里走十来步,左侧支着一把墨绿色遮阳伞,伞下是修鞋摊。摊主老潘,扬州人,在昆山城北这条小巷子口摆摊十九年。他面前一台手摇补鞋机,铸铁底座露出原色,脚踏板被磨得发亮。

老潘手里正在给一双鞋换底,橡胶底边缘涂着胶水,用锤子笃笃敲实。鞋主是附近单位的保安,裤脚卷到脚踝,站在旁边看。“新鞋底踩起来嘎吱响,过几天就服帖了。”老潘把鞋翻过来,用刀片刮掉多余胶痕,动作不带停顿。头盔挂在伞柱上,两个订鞋用的小铁钉插在头盔沿缝里。

有人拿旧皮鞋来上色——黑色鞋油涂满鞋面,老潘用鬃毛刷来回蹭,空气里浮着蜡味和皮革味。他指指身后一堵矮墙:墙上钉着五块木板,各写一种颜色,“黑棕红白蓝”,价格用粉笔写在木板上:“上色4元,打掌3元”。

“修一双就要坐一个钟头,一个钟头能修三双,但生意是自己的,慢就慢点。”老潘说这话时,手里继续磨着鞋底边,没抬头。

老屋门窗里的物件

巷子中段有扇两米高的杉木门,门板间隙里夹着黄色油污。门虚掩着,推开能看到一间方正的灶间。灶台是瓷砖砌的,灶膛口堆着几块劈好的松木,一块木头上还钉着生锈的蚂蟥钉。靠墙的搁板上,七号搪瓷盆倒扣着,盆底生了一小片锈色。

灶间通向后门,后门出去是另一条横巷,巷口立着公共洗衣台——水泥台面、水磨石水池,龙头是新换的塑料箍。旁边墙上装着一只老式电闸盒,铁皮外壳上漆着“注意安全”四个红字,掉落两个字的漆皮,露出银灰底。

水池边蹲着一个阿婆,穿花生色对襟褂,单手搓一件白色确良衬衫。她讲这是“借邻居的水池洗两把”,因为自家阳台被改成了石膏骨架的房子,放不下洗衣盆。阿婆说,1987年搬来这里时,隔壁住的全是上海来的技术工人,夏天晚上扛着躺椅在巷子里乘风凉,收音机里放着评弹。“现在一共六家住常,白日里只有老人。”

傍晚的墙根与人声

过了洗衣台,巷子向右转,变窄一米。旧墙根下摆着几盆绿植——一盆薄荷,两盆吊兰,一只破搪瓷缸里栽着辣椒苗。墙砖是青灰实心砖,砖缝里嵌满碎瓦片和石灰渣。墙根糊着一层白色结晶,用手摸有颗粒感,是当年砖墙返碱留下的。一脚踏进去,空气里浮起淡淡的尘味。

五点半左右,隔壁楼三层窗户里飘出炒菜声。蒜瓣落热油那一下,声音炸得响。有人围裙也没摘,端着饭碗站到自家水泥平台上,冲楼下喊一句话,全用本地口音。喊完,对面二楼窗子哗一声推开,露出半个脑袋,回一句,随即又缩回去。对话不到五秒,整条巷子又恢复原样。

自行车链盒缺了一块的绿色自行车靠在门边,车筐里塞着三根芹菜和两盒豆腐。电瓶车从巷尾慢慢驶过,轮胎碾过青石板,车轮发出闷响,拖着尾音进了隔壁的防盗门。

再往前,巷子尽头出现一堵新砌的水泥砖墙,墙顶插着绿色玻璃碎片。墙那边的斜顶仓库挂着防雨铁皮,风一吹,铁皮边角咔嗒动一下,不重。墙根放着一根竹竿,竿上搭了条拆开的蛇皮袋,原本装化肥的袋子现在盖着一只运建材的铁桶。我伸手摸了下竹竿,表面磨得油腻滑手,看来雨天仍有人支这竿晾东西。

天光从两楼夹缝漏下来,落在墙根那条蛇皮袋上,袋面印的“复合肥”三个字已经模糊成灰团。墙角的竹竿歪靠在门框边,等着下一场雨后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