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孙庄鸡窝开放时间|清早五点到傍晚六点
前天下午,我骑车去大孙庄给老同学送几本旧教案。路过村东头那片杨树林时,看见路边立着一块铁皮牌子,白漆底子,红漆写了三行字:大孙庄鸡窝开放时间,早五点到晚六点,冬夏不变。牌子有些年头了,右下角卷起一小块铁皮,风一吹就哗啦响。
我在大孙庄教了二十三年书,退休后又常来这儿走亲戚,可这块牌子倒是头一回认真看。从前路过只当是养鸡场的告示,没细想。这回停下来,是因为旁边新添了一张木条凳,凳上坐着个老汉,正拿草帽扇风。
老陈头讲鸡窝的事
“坐会儿吧,王老师。”老汉认出我来,往旁边挪了挪。他是村南的老陈头,早年在乡农机站开拖拉机,跟我熟。老陈头说这牌子是村集体鸡场立的,打从一九八三年就没换过。那会儿村里刚分完地,家家户户都养几只鸡,可真正挣钱还得靠集体鸡场。
“夜里十二点那阵子,蛋鸡下蛋最勤快。”老陈头掰着手指头数,“可人不能整宿不睡啊。后来大家定了个规矩,鸡窝早晨五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间这段时间过来捡蛋、喂食、清粪,都来得及。”他说那时候鸡场养了四百来只来亨鸡,白花花一片,冬天在炉子旁边扎堆儿。
我问现在鸡窝还开着没有。老陈头用草帽往东边一指:“开着呢。不过不是集体场了,是刘老三两口子包了去,养的还是蛋鸡,就是数量少了点,百十只。”他站起身,说正好要去给鸡添水,让我跟着一块儿去看看。
穿过杨树林,又过了条土沟,就到了鸡窝跟前。说是鸡窝,其实是一排砖头垒的矮房子,年头不少了,山墙上的红砖被雨水浸得发黑。房顶铺的石棉瓦,有几块换了新的,颜色深些。门口挂着半截军绿色的棉门帘,掀开一股热乎乎的鸡粪味儿扑过来。
刘老三两口子的实情
刘老三正在里头拌饲料,见我来,拿袖子擦了擦手。“王老师您别嫌弃,这儿味道重。”我说不碍事。他媳妇蹲在角落捡蛋,塑料筐里已经码了三层。“这些是今儿下午捡的,晚上六点前还得捡一遍。”
刘老三说,他们接手这鸡窝快五年了。合同上写着,还得用“大孙庄鸡窝开放时间”这个名字,说是村上当个老记号。可实际操作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傍晚六点关门,是怕夜里有人来偷鸡摸蛋。现在锁门主要是防黄鼠狼,那东西隔三差五就来叼鸡。
“其实下午五点半以后,鸡就开始上架了。”刘老三指了指最里头那排木架子,上面蹲着几只白鸡,脖子缩着,眼睛半闭。他说冬天的开放时间要调整到五点半,因为天黑得早,但牌子上的字是几年前刷的,没改。“反正是个老招牌,差不多就行。”
筐里的鸡蛋有大有小,大的比乒乓球还大一圈。他媳妇拿个软布挨个擦灰:“擦干净能多卖一毛五一个。”我问她一天能捡多少,她想了想:“春天多些,一天七八十个吧。三伏天鸡不爱下蛋,六十来个。”
从鸡窝出来,刘老三领我去看后墙根的小门。“这个是通气孔,开着的时候通风,下雨天要堵上。开放时间只管正门那个时段,这小门平时得开着,不然湿气重,鸡容易得病。”他用脚踢了踢门框底下的砖,露出一条缝,“凡是这个季节,晚上六点锁正门之前,我都把这缝留两指宽。”
傍晚时分的访客
正说着话,来了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妇女,车筐里放着个搪瓷盆。“刘老三,明天孩子过生日,我想订二十个鸡蛋。”她说着伸头往门里看。刘老三媳妇应声出来,说二十个有,让她等五分钟,现捡。
妇女在门口等着,跟我搭话:“我打小就在这鸡窝买鸡蛋。那会儿还是村里集体的,我妈每周领我来一趟。现在这个点儿来,正好赶上他们捡第二遍蛋。”她指了指墙上那块牌子:“这开放时间准得很,早五分钟晚五分钟,门都不开。”
我看了看表,差十分六点。刘老三两口子把新捡的鸡蛋装进纸箱,又把鸡食槽和水槽都添满。“晚上六点关门,七点钟天全黑了,还得再过来看一趟。就看看黄鼠狼有没有掏洞。”刘老三说着,把棉门帘放下来,扣上插销。
妇女拿走鸡蛋后,我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夕阳从杨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铁皮牌子那句话的末尾。“早五点到晚六点”这几个字,比前头那行“大孙庄鸡窝开放时间”亮一些,大概是后来补刷过。老陈头走到牌子跟前,拿指甲抠了一块红漆:“看,这底下还有一层绿漆,是更早的年份。”他说最早那会儿牌子是木头板,后来换铁的,再后来才刷的白漆。
我骑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刘老三正拉着门外的灯绳,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亮了,黄黄的光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老陈头站在灯影里,朝我摆了摆手。铁皮牌子底下的草丛里,蛐蛐刚叫起来,一只花猫顺着墙根溜过去,钻进了鸡窝后头的玉米地。那块卷起的铁皮还在风里一响一响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