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溪小巷子|青石板缝里的县治旧痕
我是在三月最后一个星期二午后走进绩溪老城的。没有带相机,只揣着一支笔和一本翻旧了的《绩溪县志》复印本。从县医院后门往西拐,穿过一条晾着酱色衣物的小弄,就到了我要找的那条巷子。巷口没有门牌,只有一块钉在灰砖墙上的铁皮,上面用白漆写着“周家巷”三个字,字迹被雨水浸得起了毛边。
巷子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骑不过去。青石板铺地,中间几块磨得发亮,边角碎了些小石子。板缝里长着细密的虎耳草,湿漉漉的。墙根有一溜排水明沟,水声很细,不仔细听容易当作风声。绩溪多雨,这种明沟在老巷里常见,沟底积着黑泥和几片枯叶。
往里走了二十步,左手边有一户人家,门楣上有砖雕的“居仁”二字,笔画已经漫漶。门半掩着,能看见天井里堆着蜂窝煤和几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青砖,砖上趴着一只晒太阳的花猫。我站在门槛外,听见屋里有收音机的声音,大约是咿咿呀呀的徽剧,音量很低,夹着电流的沙沙声。
墙上的痕迹
巷中段有一段长约三十米的封火墙,墙体是“一斗一眠”的旧式砌法,青砖间嵌着碎瓦片。墙面上有好几处挂过匾额的铁钉痕迹,钉孔周围锈水淌成褐色的竖线。最奇怪的是一米二左右高度的几个圆孔,间距均匀,后来问了巷口修鞋的老师傅,他说那是文革时插语录牌留下的孔眼。老师傅姓程,七十三岁,摆摊修鞋四十多年。他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巷子里还铺过水泥,后来政府搞老城改造,又把水泥刨了,重新露出青石板。“石板底下原来有排水暗沟,用的还是老砖拱券,结实得很。”他指着自家摊位边的地面,“不信你掀开看,沟里头能蹲个人。”
我没去掀石板。但注意到巷子两侧的墙壁,底部约三尺高的位置,颜色比上面深。程师傅说那是老墙上过桐油的痕迹,防水防潮。“绩溪的老砖墙,一米的砖里有三寸是烟熏过的,叫烟砖,结实。”他翻出一块碎砖递给我,掂在手里确实沉,断面呈深青色,敲起来有金属声。
在巷子里遇见的人
再往深处走,有一口井。井栏是整块麻石凿的,呈六边形,外沿被井绳磨出四道浅槽。井边搁着一只塑料水桶,桶底长了青苔,看来久未使用。旁边贴着自来水公司的缴费通知单,日期是前年冬天的。井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上沾着细细的灰尘。我探头往下看,水面离口沿约两米,平静无波。
过井继续走,巷子往北折了一下。折角处有座“半间堂”——说是堂,其实只有半间屋,供奉着一块石像生,大约是个兽头,风化得看不出原貌。石像前放着没点过的蜡烛和一小把米。旁边斜靠着一辆三轮车,车身漆水剥落,车斗里放着几把蔫了的青菜。
在这里遇见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择苋菜。她姓汪,说自家在巷子里租这个屋住了七年。“房东的老娘,九十岁,摇井水摇了一辈子,前年搬去跟儿子住了。”她指了指那口井,“老太太说,这井是民国十七年打的,那年大旱,县城里就这口井没干。”汪女士还告诉我,巷子尽头的“说理亭”也是老物件,亭子里的木柱上有“五八年大炼钢铁”时刮掉皮的痕迹。“不过现在都刷了漆,看不太出来了。”她说。
说理亭,其实只剩一个四根木柱撑着的顶,四面空敞。亭中有一坐一卧两块长石条,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柱子上确实刷了绛红色的油漆,但柱脚约半尺高的地方,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白茬木头,木头上有几道竖刮痕。这种刮痕在绩溪老建筑上常见,民间说过去生产队派工,用刀在柱子上刻道记录出工天数。
巷尾的日常
巷子走到头,没有出口,是一堵新砌的水泥砖墙。墙上开了个小门洞,门洞后是另一家的院子。院里有棵泡桐树,树冠探出墙来,紫色的花正落到这条绩溪小巷子的青石板上。墙下有只搪瓷脸盆,接了半盆雨水。盆底印着“劳保用品”的红字,边缘掉瓷的地方锈成黄褐色。
返身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斜了一角。光线透过巷子上方错落的屋檐,在石板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光影。有只母鸡带着七八只雏鸡在墙根啄食,鸡爪踩在明沟边沿,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程师傅正在收摊,他把修鞋机上的摇把用一块油布包好,放进一个带轱辘的木箱里。箱子底有四个铁轮子,推起来在石板上咕噜噜地响。
我走到巷口,碰见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跑进来。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居仁”门口,用绩溪方言朝屋里喊了一句什么。屋里收音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出来个老人,手里拿了一把竹尺和一个空风筝骨架。小男孩接过竹尺,比画了两下,又跑走了。老人退回门槛内,把门掩上一半。缝里,我看见天井地面有一块略亮的水泥印子,大约是前几天晒过菜干留下的。
这时巷外街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我抬头,看见屋檐下的燕子窝,泥壳上露出一截干草。燕子从窝里探出头来,尾巴一闪,又缩了回去。天色将晚,绩溪小巷子里的光线变得又柔又慢。明沟的水声细了些,大概是上游有人关了水闸。猫还在坛子上蹲着,已经换了另一个方向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