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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小榄巷子|午后走访老街,听缝纫机与菊花香

下午三点,我从新市路拐进这条巷子。小榄的巷子都不宽,两辆摩托车迎面要互相让一让。青砖墙根底下坐着个阿婆,手里剥着一堆小鱿鱼干,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剥。我蹲下来问她,这巷子通到哪儿?她说,通到旧市场,你一直走就是。

我进巷子不为买什么,就是想看看。小榄这地方,镇子不小,但真正有意思的都在这些窄巷子里。外边大路上全是卖电器和灯饰的铺面,招牌一年换一次;巷子里不一样,二十年没变过的东西到处都是。

一、缝纫机哒哒响

走了大概三十步,左手边有个门洞,挂着半截蓝布帘子。里面传出哒哒哒的声音,是缝纫机。我掀帘子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缝纫机后面,脚下踩着踏板,手里推着一块藏蓝色的布料。她抬头看我,没停手。

“做衣服?”我问。

“补衣服。”她说,“你裤子要收边不?五块钱。”

我摆摆手。她脚下继续踩,机器发出均匀的响动,像时间本身在马达上慢慢转。墙上钉着一排木架子,堆着成卷的拉链、松紧带、纽扣,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用橡皮筋扎。

她头也不抬说了一句:“这条巷子以前有七家裁缝铺,现在剩我一家。”踏板停了停,又踩起来。

我看到窗台上摆着一个铝饭盒,盖子掀着,里面剩半碗白粥和两块腐乳。旁边一台老式电风扇,扇叶上落了灰,转起来的时候有点晃。她告诉我,她在这条巷子做了二十三年,房东没涨过房租,因为房东是她表姐。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还留着以前“小榄工农服装社”的墨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衣”字和一个“社”字。

二、菊花饼和晒衣竹

再往里走,巷子拐了一个弯,突然闻到一股甜的焦香味。我知道这是小榄的菊花饼。每年十一月,镇上到处都在做菊花宴,巷子里也有几家作坊。我循着味道找到一家,门开着,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搓着一团面团。

招牌菊花饼三块钱一个
菊花肉(茶点)十八块一盒
手工蛋卷(不加菊花)五块钱一袋

他告诉我,菊花饼用的是本地小榄菊,不是那种观赏大菊,要“黄球叠翠”这个品种,花瓣厚,做馅不容易烂。“我阿爷那时候做,直接在巷子口支个铁锅,现烤现卖。现在不让用明火了,我去对面铺子借烤箱。”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过。面团压扁,包进一勺菊花糖馅,收口,再压扁,这样出来才有那层薄薄的酥壳。

走出这家店,对面是一排老骑楼,二楼阳台横着几根晾衣竹,竹竿和竹竿之间用铁丝绑着。上面挂着孩子的校服、大人的衬衫、几件内衣,风吹过来,袖子打到墙上,砰,砰,轻轻的。

楼下墙角放着一台废弃的缝纫机,不是裁缝铺那种工业机,是家里用的蝴蝶牌,铁板生了一层红锈。机头低下去了,像鞠躬鞠在那里。旁边的杂物堆里露出半截木桶,桶里装着干了的菊花秆,应该去年用来蒸糕的。

三、发黄的旧店招

巷子尽头分了两条岔路。我选了左边那条,没走几步,一块木牌钉在墙上,写着“悦来茶楼(原址)”,漆色已经发灰,木纹裂开一条口子,里面嵌着灰尘。牌子下方用粉笔写着“搬去新市路68号二楼”,字迹潦草,被新生的小广告盖住一半。

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后座绑着一个白色泡沫箱,盖子开着,露出里面一支支豆腐花。他问我买不买,我说来一碗。他从箱子里掏出一碗,动作腌臜但利落——先用橡皮筋捆好一支塑料勺,再倒上一层蜂蜜糖水。站着吃的两分钟里,他告诉我这巷子以前一到周末就堵人,茶楼从早上六点卖到下午两点,五块钱一笼虾饺,配一壶菊花普洱。

“现在呢?”我问。

“现在早上只有买菜的人走。”他把空碗收回去,跨上车,拐进了更窄的一条岔巷。

我吃完最后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巷子这头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到地面,像一道天然的帘子。树下面停了三四辆电单车,车筐里放着菜。一阵风吹过,一个塑料摇铃从树上掉下来,是那种婴儿绑在手腕上玩的,绳子烂断了。

我把摇铃捡起来,放回树上垂着的一根粗气根上,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裁缝铺门口,那女人已经收工了,门关了半扇,缝纫机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放着一个橘子,橘子皮有点蔫,应该是下午谁给她的。

我走出巷口,看见阿婆还在剥鱿鱼干,脚下的小盆已经装了大半盆。她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走完了?”我说走完了。她说:“那边还有一条,通河边的,你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