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租赁造句,作者: ,:

白沙洲饼子街|炉火二十年,面香穿巷过

凌晨三点四十分,我摸黑拧开铺子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响,隔壁做豆腐的老周在雾气里咳嗽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白沙洲饼子街这条巷子,家家户户都靠一口炉子吃饭。我干这行二十一年,手上的茧子比鞋底厚,烤过的饼子摞起来,怕是能堆过街口那棵歪脖子梧桐。

炉子有脾气,人就得顺着

白沙洲饼子街的饼,讲究的是老面引子。头天晚上八点活的面,盖着湿纱布在案板上醒,半夜得起来翻两次,听听那面盆里咕嘟咕嘟冒泡声,像在打鼾。我师父老崔传下来的规矩:天冷加半瓢温水,天热往面里扎三根筷子透气。这话听着玄乎,但你说给街坊听,他们信。

炉子也有脾气,镇上的电工老王隔三差五路过,总爱敲我炉膛的铁皮:“小吴,你这炉壁又厚了两寸吧?”可不是嘛,饼子街的炭火炉都是泥坯垒的,跟家用水缸差不多高,膛口抹了七层耐火泥。新来的小工嫌刮炉灰费劲,我瞪他一眼——去年隔壁街有人贪省事用铁皮炉,火候急了半分钟,一炉芝麻烧饼全焦了,那股糊味飘了三天。

烤饼的钳子是铁匠周老伯打的老式平口钳,钳头磨得发亮,握柄裹了三层棉布条。我们这条街有个不成文的讲究:钳子不上油,上油手滑;面粉不能扫太干净,留一层底灰,饼底才起壳。你看那刚出炉的鸡蛋灌饼,鼓得像个气蛤蟆,用竹签挑破,黄澄澄的蛋液淌下来,趁热塞半个进嘴里,烫得人直吸溜——这才是白沙洲饼子街该有的样子。

案板上的江湖,比薄饼还薄

到了早晨六点,白沙洲饼子街的雾气还没散,第一波醒来的面孔先到。码头扛货的大刘每天四个干菜饼带一壶粗茶,蹲在阶沿上吃,咔嚓咔嚓的嚼声能传出半条街。上学的娃娃要甜的,豆沙馅得用大甑蒸过的赤豆,捣成粗泥才出沙。对面文具店程小妹喜欢吃刷辣酱的软饼,酱是我自己熬的,朝天椒多放半两,蒜蓉剁成末,搁瓮里闷一个月。她总说外地辣酱是“直嗓子叫”,这酱是“贴着喉咙说的悄悄话”——这话我不太懂,但她每次多给五角小费,我也就不追问了。

饼子街上有三样东西从来不用秤:擀面杖、油刷子和心头气。你看那揉面的架式,肩膀不动,腕子发力,面团在案板上从左到右画半圆,跟练太极似的。有一年秋口,来了个摆摊卖杂粮煎饼的山东人,机器压的饼皮,三秒一张,用酱跟不要钱一样。头个月他确实火了,可不到冬至就收了摊——街坊后来议论,说怪味了,那股甜腻腻的面酱味儿,盖住了芝麻和麦香该有的底子。白沙洲饼子街的嘴,刁。

老主顾陈伯边咬饼边评点:“小吴你这是老扬州的手艺,面皮咬开一层层的,像揭书页子。那些个新派做法,拿牛油起酥,吃头两口香,但到第三口就齁了——饼子这东西,前鼻香不如后槽油。”

跟火打了半辈子交道

我有两把不用的旧炉钩子,一把是师父留给我的,铁柄已经磨出指痕;另一把是头年赵家老二去城里学烘焙回来送我的不锈钢的,他劝我换个连锁店的路子。我谢了他的好意,两件都在灶台上挂着,一左一右,谁也不碍着谁。十九年前跟我学做饼的小石,现在在隔壁进步立了自己的门面,前两个礼拜还跑来跟我借老面引子,说那东西跟机器里的酵母不是一回事——我看他手指头上也有茧子了,炭火烤的那种褐黄色。

夏天最难过,炉膛边温度往上蹿,汗珠滴在案板上,先湿一小圈面,拍平了又成了。冬天倒好,烤火暖手,饼子熟了往窗口一摆,白气笔直地往天上冒,跟街头那根烟囱换班。有一回下大暴雨,巷子口的雨水灌进来,我们这些店家用面袋子堵门,愣是拿干粉和着泥浆糊出一道临时堤坝。第二天晴了,那层干面巴全部硬在地砖缝里,扫把扫不动,最后拿凿子一点点剔——后来谁家团面掉地上,大家就笑“给地砖补补钙了”。

这些年,白沙洲饼子街翻修了几次,路面改成青石板砖,电线杆子入了地下。巷口的老棚户拆了,改成小广场。有年轻摄影师来拍烟火气,隔着镜头对我说:“师傅,您这案板用了好多年了吧,这道裂缝有点味道。”我点头,不接话——裂那条缝最早是哪一年?好像是千禧年刚过,腊月里赶工,剁馅心用僵了劲儿,一刀落在板沿上。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手皮贴在铁皮上会粘住,我在炉口贴了两层旧报纸将就了一个月。案板那疤痕,现在摸上去光滑得很,早年的锐口早被面粉磨钝了,叫人想不起当时还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