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吧性吧|老汉口巷子里的吃食与人性哲学
“你再说一遍?店名儿叫么事?”我蹲在得胜桥的石阶上,手里的酸梅汤瓶子差点没攥住。
对面补鞋的老蒋把锥子往鞋底一扎,抬起头:“杏吧性吧。就前面那个拐角,原来卖热干面的铺子,后来改串串了。招牌就那四个字,白天不亮灯,晚上红彤彤的。”他指了指巷子深处,“你去看看就晓得了,老板娘脾气大,辣椒不要钱。”
我噎了一下。旁边挑担子卖莲蓬的婶子接话——
“搞莫斯文绉绉的,就是隔壁药房老王给他外甥起的怪名。说是他外甥女孩名字叫‘杏’,又养了只叫‘吧’的橘猫,‘性’是他自己加进去的,讲是‘人性’,做人要讲性子。”她把莲蓬往秤上一甩,“前阵子搬来个年轻伢,以为是那种厅,红着脸进去,结果冰粉都没吃就跑了。”
此话一出,两人笑作一团。
我抬脚往巷口走。青石板上一溜水渍,是环卫刚冲过的,午饭后的日头把霉味蒸得正好,配着墙角鳝鱼面的糊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闻。拐角两棵樟树的树冠绞缠着,下面果然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油漆剥得差不多,“性”字上头那点都掉了漆,倒像是天生缺了心眼。
门脸不大,里头倒挺豁亮。三张折叠方桌,一个冰柜,墙面粉刷过,挂着黄历和一张褪色的1988年牌匾——“得胜桥康乐棋室”。老板娘姓涂,矮瘦,扎起来的白发比黑的多。她说那是她娘家的招牌,店转让了十来次都没舍得扔。
“你要么事?”她一开口嗓音倒是快而且燥,像竹笋炒肉丝。
“来碗冰粉,记得别有薄荷……”
“我这只有酸梅冰粉,莫得薄荷。”她嘴里打了个响,手指往冰柜门口一戳,“加黑糖的话,三块钱。我是防老年人坐久忘了事的,不是防你这种混来逛拍的年轻伙计乱点单客。”
我这会儿屁股才挨着塑料凳子坐下,手里的空酸梅汤瓶子放桌角上,一个厚玻璃瓶底的漩涡映泛了一粒灯影。挺讲命的饭点冷清,只有对桌一个老头的背包反着光。包里搁着两本麻将戳账与一板感冒药,眼神倒一直追着墙上的围棋盘青灰边框细目——一盘五子棋残局,放了好几个月,落满灰。
由此我可算端详太清楚了那股气味:山胡椒磨粉,混着回风带入的空巷余热,和一些皂角气息的潮湿,约几秒后复合出一种老了才是旧的心安感。
- 冰粉是极老的方子,手搓的假不了,汽泡挂壁细致如萤倒桅杆,十几粒葡萄干二段排开。
- 黑糖拿块砖头从抽屉摸出来,热碗底焖开的,苦而焦香。
- 纸巾不是什么有芯的中抽牌子,就一台老式的白皮平裁纸整件搁在地上。
老柱础旁的童年把戏
对桌老人开口了:“你家外甥满月那天扔进去那啤酒瓶盖浮了一整天,我就瞧出他将来性子拗。好,您昨天果然为烤牛肚老不熟掀她们炉火罩。”这位涂老板连笑则搭胡抹半脸汗的侧滚动作都自带一股柳条折了直韧的痛快。
角落里还有塑料餐篮当鸟食架用,养的两只罗汉种的青皮麻雀都浑噩懒得叫,搭着走几分钟就能横穿几条里弄的老码头的临时广播,咿咿呀哎呀地报到着建设街道停电安排。它们无所谓时光,它们只记得谁每天都拿米粉来偷喂。一只绿绣翅膀的就在挑篮顶上,理毛,东瞧瞧、西瞧瞧,拿细鸣留便条的一嗓子般给店中人烙下印记。
可这些都不是顶要紧的。一个店以这种旁人劝不动的招牌竖在老街头细肠子似的通道里,透出来的人们心里最深的东西,其实就是饿了就是找对蒸钎和胡椒罐这种事。
换汤换的从来不只药
我在里头消耗一个下午,摸清冰粉摊的收尾时段——这家店主六点就卷摊卷棋子。黄历日期线每三天撕得残损——老头子总是忘记邻居家便便有打井供不出后院绳上的衣架,索性买饭干全靠外卖袋子撑着。
接着果然有一个戴红头盔的外卖员踩一滩天青色邮旧袋子落脚,帽檐堆了一大团乱,他隔着麻辣烫烟赶着赶:“涂老板你不信照照罢!正门回牌的灯罩招得夕阳像大面盒子顶包没了那‘杏吧性吧’四则的一个偏旁都不见了!”
“杏是在嘴头,吧是生意,性是脾气。”他清了包装袋内的订单便挤眉弄眼地拍拍柜子,顺手取下涂老板娘叼着的竹牙签指着对面的药店红签,“所以晚上酒花生汁掺不掺色都是本事,落不落味就要动手过心。”
最后一轮桌子收拾干净后,檐口开了第一粒白亮的路灯。涂老板娘揭冰箱去取冻小黄鱼,老旧机身下厚厚叠着若干摔了一九年外带的账单底碳纸。一层时令气候药渣,一种不知哪一代租下来时原书士高断章留下的数字空格……
那段《新白娘子传奇》电视的原频道早也消失了。谁能料想,留住拐角全部的,是一袋被风吞掉淡了的生产日期的糯米粉。
我走出门转弯往后望一眼——门楼石柱有一处褪净了奶底色的红漆,露出来最底层竟然漆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谁用毛笔浅描的道:
“补碗六十文”,后刷一条线又再加标:“换铁锅底半个时辰眼检”。
搁现在也没啥,就只当有一封信搁夹底墙而已。在那门下边,一双凉袜擦着手没滴水淌下来,然后慢慢地朝前一滴——落在晾着杏干的窗檐根线上,晚风不颠不动。谁路过仿佛不留意都得放下包慢慢钻进斑驳挂的帘,撞一见青碗乳花馅的细糖枣码,可是人就又从电叉照明火盏出门——再略回头时照见的一照面和檐阶下面一只渐渐安静的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