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在哪里|半张汽车票引出的老街寻访
一张夹在笔记本里的旧票根
上周整理抽屉,翻出一本1998年的工作笔记本。塑料封皮开裂,内页泛黄卷边。夹在中间的一页里,掉出半张汽车票——不是撕剩的,是规规矩矩从中间裁开的,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票面上印着“宁波—北仑”字样,票价一栏只留下半个“5”字,底下是模糊的红色日期:98.4.17。
这半张票让我想起一个电话。那年春天,一位退休教师打来热线,说自己在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住了四十年,最近接到通知,那条街要拆了。他在电话里声音发颤:“我就想问一句,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在哪里?以后别人问起来,我好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有一整条街的井和墙。”当时我在报社做民生口线,觉得这话奇怪——一条住了四十年的街,怎么还问在哪里?他说,因为地图上一直没有名字啊。
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在哪里:一条无名街的前世
那几天我带着半张车票,实打实跑了三趟北仑。第一次去,在区档案馆查了1986年的城区规划图,图上只标了一条“仓库路”的虚线。老教师等在巷口,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见到我就说:“从你脚下数,往北第七块石板有个记号,是1949年以前几家豆腐坊的界石。”
我把车票给他看,他戴起老花镜端详一阵:“你坐的是老车站那班中巴吧?那时候下车往南走两百米,闻到榨菜厂腌缸味就是找对了。现在榨菜厂早没了,改成社区服务中心,但我还留着当年买榨菜用的竹筹。”他翻开手里一个小布包,里面码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片,每根都用墨笔写了字。“这根‘顺记’,是东头酱园铺的;这根‘马’,是做木桶家的。”
他领我从巷头走到巷尾,全程不到八分钟。两边是灰瓦砖墙,墙根长着青苔,每隔几户就有个石砌水斗,水斗上方钉着铁皮牌子,写着“公共水表1963”。一处老墙里有棵黄桷树,树根把砖缝撑开手指宽的裂口。老教师说:“这棵树的位置,就是当年街中心。过去没有门牌号,指路全说‘黄桷树东边第二间’‘黄桷树西边卖杂货的’。”
我问那裁开的半张车票是怎么回事。他笑了:“那年我儿子去外地工作,临走前买了张车票,劝我们一起搬过去。我们把钱凑了凑只够买一张,他把票撕成两半,说另一半留给你们,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拿着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着巷尾最后一间屋子:“前几天收到他电话说,这边的租住合同到期了,正打算回来。你说他回来,看见这地方变成了工地,去哪儿找我写的那个门牌号?”
无名街上的具体日子
我第二次去,带了一台老相机。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没有正式的路牌,入口处挂着一块木匾,刻着“街巷卫生公约1987”,落款是“全体住户”。往里走是一家理发店,木板门上贴着手写的“今日休息”,店内地面还是老式水泥磨砂面,墙角立着一台红色手推剪,刀头锈住,再也推不动了。
老教师给我看了他家的一册手抄本,记录着这条街1962年到2004年每一年的大事。他不是用心记录,而是把报纸上裁下的豆腐块新闻贴在上面,每条旁边写自己的批注:
- 1965年:街东头接上自来水,第一户通了的时候,全院子的人排队去摸水龙头。
- 1974年:台风淹到膝盖深,邻居老王抱着自家结婚的漆木箱在水里站了一夜。
- 1986年: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出现在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傍晚大家搬着板凳去那家门口看《铁道游击队》,看到一半下小雨,没人离开。
“你注意到没有,这本子上从1990年以后,条目变得稀稀拉拉。”
我翻了翻,1991年只有一条:“西头老张搬走,房子给亲戚开了烟杂店。”然后是1994年一条:“巷口那棵黄桷树枯了半边,写了申请,没人来管。”到1998年,也就是我手里那张车票的年份,只记了五个字:“两家搬走了”。老教师说:“不是日子少了,是我们习惯了不记——反正都不长久。”
拆迁前最后一夜的水位线
第三次去,是那年4月17日夜里。我按车票上的日期去的,那天现场正在贴动迁公告。老教师站在街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泡的不是茶,而是一小截粉笔头。他蹲下来,沿着墙根画了一道浅浅的白线,笔直地延伸了三十多米。
“这是1956年那场大潮的最高水位线,当年水淹到这道线,全街的柴火都泡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把这道线画出来,等施工队推墙的时候,如果正好推到我画的停靠点,那也算个交代。”
那晚风大,白线在路灯底下时隐时现。他站在线里说自己腿脚不好,可能不常出门了。我问他有什么东西要保留的,他指着那些竹筹和笔记:“这些我带走。搬走前我把老伴当年烫的发卷纸样也留着,可惜她三年前不在了,那个纸卷已经脆得不能碰。”他说完拿粉笔头又在黄桷树的位置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井”。然后他去社区领了拆迁安置材料,材料上印着新住址,他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没看第二遍。
施工队后来在距白线八米的土里挖出一口旧井,井圈石磨得光滑,井底积着半尺深的淤泥。有人搬来那种“北仑区小胡同一条街”的规划路牌,竖在工地围挡外——那是后来才做的。冬天,工人用竹竿捞起井里一块木板,漆面剥落,勉强能认出“顺记酱园”四个字。老教师没来看,新住址离这里二十三站公交。听说他把自己动手做的那个黄桷树木头牌子也带过去了,挂在自家新阳台上,面朝南,正对着以前的巷子方向。旁边还挂着那半张车票,另一半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