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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堰spa高端会所|写在武当山脚背篓里的手记

老周:

你问我最近在翻什么旧材料,偏巧窗外正落着十堰今年头场雪。书案上摊着1987年《郧阳地区商业志》的油印稿,页角被茶水洇出褐斑。翻到“服务业”那一节,铅笔批注写着“浴室三间,锅炉房半间,搓背工两名”。你大概想不到,这行字和我昨日在五堰步行街见到的景象,中间只隔了三十六年。

你说的那个词,我自然知道。前些天整理市工商联的档案,里夹着张2012年的店面申请表,地址在江苏路34号,经营范围栏填的是“足疗、汗蒸、美容”。如今这栋楼刷成米白色,玻璃门上嵌着电子门禁,穿制服的小伙子站得笔直。我没进去,只在马路对面数了数停在门口的轿车——鄂C牌照居多,也有一辆陕G的旅游大巴专门绕道。

先从一条巷子说起

老城区的人管这儿叫“卫生局后巷”。早六点,送菜的三轮车挤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车斗里堆着冬瓜、紫皮茄子、成捆的香芹。巷尾那家“舒逸堂”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檐下铁丝晾着十几条白毛巾,风一吹,能闻到药材包的气味——艾草混着老姜片,是十堰人认得的味道。

店里的老周师傅换了三班,上个月刚过完六十岁生日。他手上有道疤,是1985年在东风轮胎厂锅炉房烫的。那时候他管澡堂子,一铲一铲往炉膛里送煤,炉火把半边脸映成暗红色。后来厂子改制,他盘下这间铺子,最初只有四张硬板床,墙上挂着手写的价目表:“推拿三元,拔罐两元,代煎中药加五角”。

“现在的小孩儿讲究环境,我们那时候讲究手艺。”他搓着拇指上的茧子,“十堰这地方,靠山的吃山,靠水的吃水。早年开大货车的司机跑川陕线,腰上都有老伤,不搓不行。”

他说的“环境”,就是如今江苏路那类铺面。上个月我去市档案馆查《十堰市劳动服务公司名册(1998-2003)》,里面抄录的个体户档案不过百来页,多半是修车铺、理发店、早点摊。眼下全城各类SPA馆、养生会所少说也有三四十家,主要集中在人民路、北京北路两头,以及郧阳区新修的滨江大道一带。

一张消费卡的变迁

去年秋天,我在五堰南街旧货市场收得一本账簿,封面贴着“东风公司模具厂工会活动室”的褪色标签。内页记着1988年9月14日的支出:“茶叶二两,五角;白砂糖三斤,一元二角;租用搪瓷浴缸两日,四元。”后面有人用蓝黑墨水补一行小字:“专供夜班返厂职工解乏用。”

这本账簿没头没尾,却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十堰从满是卡车扬尘的山城变成现在停车得等三圈灯的市区,服务业跟着厂房、学校、居民楼长出来。2020年冬天,我跟着社区网格员入户登记,在六堰巷一户人家里见过一套完整的“家庭SPA套装”:折叠浴桶、艾灸盒、檀香炉、三瓶不同颜色的精油。户主是个姓罗的女会计,四十来岁。她指着阳台上的竹架说:“原来那儿搁的是泡菜坛子,现在搁的是这个。”

你要的细节,我试着记几笔——

  • 北京路那家“澜庭”,门厅立着一尊琉璃莲花灯,底座贴的价签是2015年的,标价一千八。
  • 浙江路拐角有家叫“谷雨”的工作室,老板原先在东风总医院做理疗师,后来自己开店,仍用医院那种铁盒装酒精棉片。
  • 白浪开发区那家“遇水”,旧年请人画过整面墙的武当山云海壁画,颜料用了五年,已起了细纹。

这里面没有一样是我亲眼进去消费过的。我是拿介绍信进的水厂化验室,借的是检测循环水余氯的名头。那间包房地砖缝里嵌着头发丝,蒸汽管壁的水垢结成灰绿色,倒是很具体。值班的年轻人卷着袖子登记来客姓名,用的笔杆上还印着“某某银行十周年纪念”——这大概能说明一点什么。

汽笛声里的老树

你这个研究地方志的人,比我还爱钻牛角尖。记得头一回来十堰,你蹲在人民公园门口数那条人工湖边的柳树,数到第十七棵,转头问我:“这树是建市那年栽的吧?”还真没错。如今那棵柳树斜对面,就是一家三层楼高的SPA会所,橱窗贴满日文汉字和希腊字母拼的标语。雨天路过,玻璃上的水渍把那些字冲得模模糊糊,倒像是打翻了的茶汤。

十堰这地方,山是硬的,水是硬水,连卖的什么瓜果都带铁锈味。早年客车上放瓶装矿泉水,瓶底总沉淀着白色颗粒。现在你若看见白浪河边有人拎着茶色玻璃瓶走回家,多半是接了泉水去做高温池的“底水”。老周师傅跟我说过,他年轻时给人搓澡,水是从井里打的,后来换了自来水,再后来改成电热水器,他总觉得味儿不对劲。

你说想听听劝——那就劝你别在江苏路那家店门口拍招牌。去年那个穿棉布旗袍的老板娘看见我把手机举起来,立刻抬手挡镜头,动作快得像拍蚊蝇。我说明来意,她让我进传达室坐会儿。桌上塑料盆里泡着枸杞菊花,她掰着指头算房租、水电、员工宿舍开支,末了笑一声:“说是高端,靠的还是朝九晚五的回头客。”

临走时她递我一张名片,背面印着手写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惜之如金”。正面只有地址和一个“柳”字。

说来巧,那张名片我夹在《郧阳府志》影印本里当书签。翻到“风俗志”那条,讲光绪年间镇上人家冬月用柏木桶泡药汤驱寒。再翻两页,是乾隆年间的旱灾记录,“汲水至二十里外”。同一本书里,水位线从木桶沿降到抽水马桶水箱,中间隔了两百多年。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楼下杂货铺养的那只橘猫正从空调外机上跳下来,步子踏得实实的。老周,你要是得空,明年春天来一趟,我带你去看那口老井——现在封在肯德基金拱门正下方,井圈用铁链锁着,上面趴着两只晒壳的麻雀。具体在哪个路口,等你在五堰天桥底下买一袋竹溪腊肉,再往右拐看见“陈记修表”招牌,就在隔壁屋檐下。

好了,炉子上水还没烧开,我就不多写了。那本《郧阳商业志》原稿我还有几个页码没校完,改日顺手复印一份给你寄去。代问嫂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