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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水市场小巷子|雨棚底下的人情账

“老板娘,二两宽的?”一个穿灰布衫的阿婆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搁,声音像砂纸磨过竹片。

“宽面卖完了,细的凑合,下午三点才有新轧的。”我头也没抬,继续数零钱盒里的硬币。

“细的就细的——哎,你这巷子口的辣椒酱还那个味儿不?”她伸手撩开塑料门帘,一股混合着鱼腥和晒干咸菜的潮气涌进来。

“老方子,可是今年的小米辣涨了八毛。”

“涨吧涨吧,总比前年那回强,一斤涨一块二我都买过。”

她蹲下去翻我的竹筐,嘴里念叨:“你妈在的时候,酱里还搁两粒冰糖,你记得不?”

我愣了两秒,手上硬币“哗啦”撒回去一堆。她说的我妈,其实是指我姑妈,这店铺是从她手里接过来的。那都二〇一三年的事了,那时这里的巷子还铺着碎砖,一下雨就“噗嗤噗嗤”冒泥浆。

巷子东西两头,两头生计

南水市场这条小巷子,东头连着水产区,西头通到卖干货的侧门。长不到八十步,宽刚好够两辆三轮车擦身错过。你要是上午十点来,准堵得水泄不通——送海鲜的三轮车“叮铃咣啷”按着铃,扛整袋土豆的师傅直接喊“借过嘿”,踩着雨靴卖豆腐的女人慢悠悠挪着步子,因为她的豆腐箱不能颠。

我的铺子在这中间段,门口支着两块长木板,什么都摆:散装挂面、酱油醋、咸菜坛子、自家腌的萝卜干。巷子顶上盖着蓝白条纹的编织布雨棚,逢年过节换一次,风一吹就“猎猎”响,像帆船上鼓起的帆。

阿婆买了半斤酱油,拧开瓶盖凑近鼻尖:“嗯,正宗的,能闻出豆胚味儿,不像超市那些个‘水货’。”她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零钱,一角折了又折。

我找她两毛钱硬币,是那种旧版带菊花的小铜板。她捏在手里看了半天:“这年头,还能见到这梅花五角,少见。留着给我孙子玩玻璃珠。”

她后面排队的是卖咸鱼的刘哥,穿着围裙,手指缝里全是盐粒。他插嘴:“阿婆,您那一毛钱能买一颗糖球球,去叶四妈的杂货铺子要那个玻璃罐里的——叶四妈还在巷子中段挤着吶,拆不动,她家雨棚下那个算命的椅子还摆着。”

“叶四妈上个月把老花镜戴头上,拦着我算命,说我这辈子要发三次财。我这辈子哪发过财?就那年腌酸菜卖了个好价,赚了四十块。”

阿婆哈哈笑起来,豁口牙露着风,笑声穿过窄巷子,把隔壁铁锅铺里的铲子碰得“哐啷”响。

雨棚漏雨的时候口口相传的讲究

这条巷子有两样东西是不能拆的,一个是屋檐下面的燕子窝,再一个就是卖竹蒸笼的老黄家的灶王爷像。

老黄在巷尾摆了四十年蒸笼铺子,竹片子劈出来溜光水滑。每年入秋,他就用陈年麻绳捆一圈新刨的竹青,说你那面得用这些笼屉蒸,火候才冲得起来。

他那竹案上有道深深的划痕,就是七八年以前有个妇女嫌蒸笼贵,拿钥匙划的。后来她老公吃了他蒸的馒头,又专门回来买了个双层的。老黄也没给她加价,反手送了两块竹屉垫。

这里头的人记住每分钱该往哪走。

下雨天巷子会漏雨,老黄会把塑料盆扣在灶王爷像上方,我们喊那个位置叫“接露水角”。第一滴从瓦缝漏下来的水必须淋过灶王爷的鼻子,那预示着今年干货铺的黄豆不会受潮生虫。

有个拿菜刀行骗的小贩想混进来卖不锈钢毛巾架,才进巷子口,就被东头卖鱼脖子的瘸三叔泼了一身鱼鳞水:“这条巷子不进塑料货,只认真家伙。”

老娘的货品进价参考(前年)卖价门道,要你细看
手擀挂面(细)两块三/把两块八必须提前三天浇过山泉水才有筋道
蘑菇酱(家庭小罐)五块七块五瓶盖必须垫一层红布防潮
酸萝卜(现切)六毛/块头一块腌水的坛沿水只换前半夜的井水
沙姜粉(磨得细)三块五/两四块谁要颜色发白的,不准进柜子

这些都是我姑妈在账本眉角记下的规矩。她那些蓝皮软面本子,如今压在我电动车的座垫底下,樟脑球味儿隔老远能闻见。

每家有一个不轻易碰的“镇巷物件”

卖剪纸的孙婆婆,她剪刀上栓着红绳铜钱,说是非吉钱不得剪破纸。

修伞王师傅摊上那把补了三回伞骨的旧黑伞,从不给顾客退换——那是他第一把修成的活计。

而我酱缸底下压着一块扁长的青砖,是巷子第一次铺水泥时我妈从地底挖出来的,表面有刻痕,剥掉了上面的黄泥看不出字了。姑妈说那是老界碑,管着这条巷子南起数到第九根电线杆之间的账目。

你说灵不灵?有人想赖账,雨棚那侧风就往他后领子猛灌。

今日傍晚,日头软下去的时候,卖菜小贩陆续收了摊。巷子口凉风穿过来,送来熬猪油的香味。阿婆走前回过头丢下一句:“细面就细面吧,那碗酱,你下回给我多挑半勺豆瓣丁。”

她的影子被日光拉长了,印在堆着一个裂口砂锅和半捆干艾草的水泥地面上。

我把零钱盒扣上桌,又拨开盒盖里剪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露出一本蓝皮本子封面。

里面有一页夹着干枯的野薄荷叶,笔迹潦草写着:“酸水杨梅,六月收;八宝粥的枣核,不得从巷子西扔到东。”

冷风吹得雨棚角翘起来又落回去,隔壁老黄的灶王像,嘴角微微裂了一道……桌上那把秤杆的铜星子,有什么亮晶晶的水滴,大概是刚洒过的擦桌水。

天暗了,又该涮那口熬酱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