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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那条街小组多|中山街的居委会与学习小组往事

1998年夏天,我骑着一辆二八凤凰自行车,从汉中城南的桥北广场拐进中山街。路面是刚铺的柏油,被太阳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滋滋”的响声。街两边的梧桐树还没长拢,漏下来的光斑在墙上跳。我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买冰峰汽水,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抄一张纸,抬头问我:“你找哪个小组?”我愣住,她指着对面一扇朱红铁门说:“这条街小组多,你是去居委会,还是去再就业互助组,还是老年读书会?都得先登记。”

汉中那几年,单位改制,工厂减员,街上忽然冒出许多“组”。中山街不过八百米,从东到西,门脸房里塞着七八个小组。墙上钉的塑料牌子参差不齐,有的用铁丝吊着,有的拿图钉按在木板上。我数过一遍:街东头是“下岗职工技能互助组”,隔壁裁缝铺里挂“计划生育宣传小组”的蓝牌,再往西走,理发店二楼挂着“夕阳红书画组”,对面粮站仓库改成“再就业信息交换组”。最显眼的是街中段那座老戏台,台下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堆着报纸和簿子,那是“中山街居民学习小组”的总部。

小组的日常

学习小组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活动。我头一回进去,屋里坐满三四十人,有穿蓝布工装的退休工人,有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还有戴着老花镜翻《汉中日报》的老先生。组长姓周,六十来岁,原来是农机厂的车间主任,说话嗓子大:“今天的议题,是讨论巷口那盏路灯坏了该找哪个部门。”底下立刻分成几拨,有人说是市政管,有人说归供电局,争了半小时也没定论。周组长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左边写“责任单位”,右边写“联系办法”,最后派两个人去街道办问。

“小组多不怕,就怕组里没人办事。”坐在我旁边的老太太递过来一把瓜子,“东头那个互助组,上礼拜帮老李头修好了屋顶漏雨,比找物业还快。”

这样的场景在中山街每天都有。小组的功能五花八门:有的管邻里纠纷,有的组织晨练,有的收集旧衣服捐给乡下。最热闹的是“信息交换组”,墙上贴满手写的纸条,有找家政的、转让缝纫机的、求购二手三轮车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各家钥匙,谁要出门几天,就把钥匙交过来,组里的人帮着看门浇花。

牌子和本子

小组多的直接后果,就是这条街的牌子特别密。我去测绘过,从东口到西口,不同材质不同年代的牌子摞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钉了两层。最底下的是八十年代的木牌,白漆脱落,露出灰色木纹;中间一层是九十年代的搪瓷牌,“汉中市XX领导小组”的红字已经褪成粉红色;最上面是最近的塑料牌,蓝底白字,印着街道办的电话。杂货铺老板娘说:“以前找小组要看牌子,现在牌子太多,反倒要看本子。”

她说的是各小组自制的花名册。学习小组的版本最厚,用牛皮纸包着边,每页写满姓名、住址、联系电话和参加活动的日期。我翻过一页,上面记着:“1997年3月14日,讨论东关片区自来水管老化问题,出席27人,建议三条。”旁边还有周组长画的示意图,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水管走向。这种本子每家小组至少一本,有的还分“存根”和“上报”两个版本。

傍晚的摊位

下午六点以后,中山街的小组集体转为另一种形态。学习小组的长条桌搬回屋里,铁皮盒子锁进柜子,戏台前空出来,变成摆摊的地方。卖卤豆干的推车先到,占据最里头的位置,跟着是卖面皮的、修鞋的、配钥匙的。这些小摊都有一个共同点,摊主全是街上的小组骨干。卖面皮的张姐是“下岗职工互助组”的副组长,修鞋的老陈是“老年读书会”的联络人。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接电话,电话里说的还是组里的事。

有个礼拜六傍晚,我坐在戏台台阶上吃凉粉。一个背着工具的年轻人过来问路:“师傅,请问‘家电维修互助组’在哪?”旁边卖糖水的李爷指了指斜对面二楼:“窗户上挂空调外机那家,上去就行。不过今天他们组长去市里开会了,你明天再来。”年轻人走了以后,李爷跟我嘀咕:“这条街小组多,外头的人都觉得好找,其实每个组活动时间不一样,周组长那个组是二四六,维修组是三六,电子琴组只有周日早上。”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牌子看不清了,但各个小组屋里透出的光不一样:学习小组是白炽灯,黄白色;修锁铺是节能灯,青白色;二楼书画组的台灯映在窗帘上,带一圈光晕。我推着自行车往南走,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明天早上八点,老年组在河边打太极,别迟到。”

后来我离开汉中,那本记录各小组活动表的手抄本一直没丢掉。前阵子翻出来,纸页已经发脆,上面写的电话号码从六位变成了八位。当时最活跃的周组长,现在应该快八十岁了。不知道中山街的那块空地,还有没有人搬着长条桌出来。梧桐树应该长高了,能把整条街都罩住。铁皮盒子里的钥匙,大概又多了几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