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峰三里庙巷还有吗|一条老巷的瓦檐与门牌
三里庙巷还在,只是你得按着老办法找。从西峰区南大街的老邮电局往东拐,穿过那排白杨树,巷口第一户人家门口还嵌着块半截青石碑,上头刻的“三里庙巷”四个字被水泥补过一道,笔画里的石粉蹭一手白。我上个月专门去量过,从巷口到巷底那棵枯槐树,恰好一千二百步,比老县志里写的“三里”短了半里地——因为六十年代修工农路时,巷子南头被切掉一截。
先从门牌号说起
这条巷子最西头是三号院,门楣上钉着铁皮门牌,白底红字掉得只剩“三”和“院”两个字。房东姓扈,七十多岁,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凑近喊。他院里那口压水井还在,井把手上缠着蓝胶布,冬天冻住了就用开水浇。扈老汉说,他小时候这条巷子叫“老爷庙后街”,因为三里庙的正殿就压在现在巷子中段那块空地上——庙是1958年拆的,梁上的彩绘木头被拉去修了剧院,剩下青砖砌了巷北的公共厕所,砖缝里的朱砂红,下雨天渗出来,淌成一道道锈色水痕。
往东走,五号院院墙是土夯的,墙头长满瓦松。去年秋天巷子改下水道,挖开地面,露出三层旧路面:最底下是光绪年间的石板,中间是解放初的碎砖渣,最上层是水泥。施工队的老王师傅捡了一块石板,翻过来看,背面有鞋印,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脚踩上去,踩出个浅坑,存住一洼土,土里钻出一根蒲公英根,白生生地趴着。
巷子里的活物
三里庙巷的住户乱,但乱得有秩序。西头三号住老扈,东头七号住一家修鞋匠,姓关,河北口音,在巷口支摊二十年。中间四号院是空的,铁锁锈得发绿,锁孔里塞着半截火柴棍,说是房主搬去西安后,钥匙托给老扈保管,但老扈自己也记不清哪把钥匙是四号的——他柜子上挂着一串二十多把钥匙,黄的铜,白的铝,长短不一,生锈的随手扔进搪瓷缸。
“四号院的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老扈比划着,“比我胳膊粗,每年结的果子酸得倒牙,但鸟爱吃。前年有只灰喜鹊叼走一个石榴,落在巷墙上啄,皮掉下来,正好砸在我晒的辣椒上。”他说这事的时候,弯腰从缸里捞出一把钥匙,又放了回去。
- 巷底那棵枯槐是1983年雷劈的,树干裂开两半,中间能塞进一只篮球。但每年春天根部长新芽,老扈用砖头围了一圈,防止被自行车压。
- 巷南侧排水沟上盖着水泥板,第三块板缺个角,露出一截瓦管——那是老庙的排水道,直通大街下水井,夏天暴雨时冒泡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有人在底下说话。
- 巷墙上有不少粉笔字:“王大宝作业本”“小明到此一游”“张丽丽骑自行车摔跤”。最老的能看见“1964年4月2日红卫兵路过”一行字,被雨水洇得发蓝。
人气还是有的
我下午四点去的时候,巷子里正热闹。关师傅坐在马扎上,左手按住鞋底,右手锥子一顶穿了线。他跟前摆着个铁盒,盒里硬币一毛五毛,最大面额是一张二十元的折角纸币。他告诉我,三里庙巷这几天卖得最好的是旧书——因为二院的老孙头去世,家人把一麻袋书堆在门口,论斤卖,五块钱一斤。我蹲下来翻,找到一本1976年的《西峰镇地名手册》,里面记着三里庙巷共33户,120人,其中注明“巷内有庙址,存石碑一座”。
| 物品 | 出处 | 现状 |
| 青石碑(半截) | 三里庙山门基石 | 嵌在巷口一号院墙角,字面朝外 |
| 铁门牌(旧) | 巷内各户 | 大部分换新,三号仍用旧牌 |
| 压水井把手的蓝胶布 | 扈老汉所缠 | 每年冬天换一次 |
老孙头那袋书里还夹着一本手艺图谱,画的是木匠榫卯结构,页角有铅笔批注:“头科带斗,二科带卯。”旁边又用圆珠笔写着“三里庙西厢房用此金线头”。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拍了两张照片存着。关师傅说,老孙头生前是十里八乡的木工,给三里庙补过房檐。
巷子里现在最“年轻”的东西是巷口新装的路灯,柱子上贴着二维码,扫码能报修。但灯座下灰土里露出旧电线,黑色胶皮裂开,露出铜丝——这种老线在别的巷子早换完了,唯独三里庙巷这一段,据说是因为要重划路面,先没动。
尾巴上的一点杂物
从枯槐再往东,巷子收窄,仅容一人侧身过。墙上嵌着一块玻璃碎片,磨得很圆,是儿童时代的“望远镜”,对着太阳看,有彩虹圈。玻璃片下头用石子刻着“1989.9.1”。那天是该是开学的日子,不知道哪个孩子在这儿留了个记号,后来玻璃没人取走,成了墙面的一部分。风一吹,玻璃对光闪一下,像眨眼。
三里庙巷还把着老的巷道形制,西宽东窄,南高北低,下大雨时水流能看出来,从西往东冲出浅浅一道沟痕。有人建议硬化,做了实验性小段,用加气砖铺了十几米,走上去“空洞”地响,底下是空的,可能是老庙地基残留的砖券层。
你问这巷子还能存在多久,我没法回答——但至少昨天,我还看见有户人家在门楣上贴了新的红对联,裁的红纸条宽度正好,盖住了以前“福”字纸边的霉点。门缝里透出电饭煲煮饭的香味,夹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旁边墙上贴着一块纸板写的“修洗衣机”,电话号码被风雨扯得只剩半个“9”和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