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哪里站街的比较多|老城门洞子口那排擦鞋摊儿
“你问重庆哪里站街的比较多?我跟你讲,不是解放碑,也不是观音桥。”老周把搪瓷杯往石阶上一磕,茶叶子溅出来两滴,“你顺着朝天门码头那条梯坎往上走,走到望龙门那截,街沿边上一溜儿擦鞋的、卖报纸的、修裤脚的,那才叫站街。”
我那天正蹲在他旁边,看他修一把断腿的竹椅。老周在小什字住了四十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的时候嘴里总是叼着半截烟。他比划了一下高度的场面:绳子拉起来,马扎摆过去,每个人占两步宽,前后脚跟错着站,谁也不会碰着谁。那是1997年前后的光景,朝天门市场还在。
梯坎下面的生意才是活生意
他说,真正常年站在外头的,不是商场门口拉客的销售,是那群从早上六点站到下午三点的中年女人。行李不多,一个皮围裙三层袋子,手里提一个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猪鬃刷、鞋油、麂皮布,和一只铁脚的迷你脚踏。她们不像北京上海那种坐着的,纯粹站着。因为这儿台阶多,地形的利是让你站得住,一个梯坎子能同时接五六个人的脚。
老周指挥我看当时的一个站点细节:“东水门老城墙脚下那个弯弯,夏天太阳晒不倒,冬天风灌不进来,下雨上头有骑楼檐板。别人不站的背角,她们专门站,天时地利占齐了。”
我听得入神,没注意手里的螺丝刀滑到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老周指了指下头的老街立面:一排蓝布棚子,棚檐下垂着线耳机似的东西——那是传呼台别针和系鞋带的小吊饰。站街站得久,老客和小贩都混成了脸熟。
他补充了个冷门地方:储奇门那片,靠近羊子坝的老药材市场旁边的栅栏口,那才怪。街口没有宽绰的人行道,但是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摆了三张台球的球桌边沿也站人。五十来岁的陈姐,别人站着脚并拢,她专门一条腿盘着站,另一只脚尖点到地的弹簧上。站一下,伸一截黑皮尺出来量裤脚边。一个下午可以量出四十多份扦边的裤子。
| 老站街点位 | 特点 | 工具残留 |
| 望龙门缓坡石台 | 早市干杂批发来人多 | 木柄手缝锥、顶针圈 |
| 东水门内弯口 | 日晒后退三尺才是人情位 | 青竹磨竿头 |
| 储奇门栅栏外 | 卖报攒堆的路缝间 | 装硬币的铝饭盒 |
不能盯到一个墩子上站到死
他说要讲难找的,是白象街尾巴连着邮政局巷的那直线路段。九十年代晚上,这条路上没有灯下卖吃食的人——是另一群站片的。《渝中区地名录》上没有这个条目,但你在那个地方站半个小时,就能看到戴袖箍的大妈手上拽一把褪色的画报。“不站主路,站两根电柱中间那个延伸死角。站的姿式很重要:你绝对看不出她是干活还是等人——怀里夹着一个报纸筒,筒里抽出来的不是画,是替代黑板的硬壳簿,上画着去河沟的简易路线。”没人让她们开整点钟,她们用鞋油盒子顺序代表时刻。那谁摊上的鞋油空罐换了新色,就代表一天的几个班走完。
我没话找话捋方向:“这种人以后还想得起来么?”他看了我一眼,接话茬接得岔了:“提啥想起来。上个星期你不是从弹子石往家走?注意到江滩清理淤泥的人站位没有?”
他吸了一下鼻子:“站这个动词是假动作。街口的影子真在走——从菜坝篮位置换到纸板盒子位置。”
“看着像站在那里,其实全身都在算计——挡风面朝哪,风口露多少侧脸皮,侧出来那块地方人家从哪个方向过来最放松绕过你摊前不踩到满地的线头。”
话说回来,重庆站街还在吗?现在别找擦鞋摊了。天气热过三十度,老旧小区的便民缝纫摊就摆到室内架空层里。但有个定点遗存:道门口妇幼保健院天桥落脚的那一块,每逢初二、周六,有一位把残皮尺挂在腰侧的个补衣贩子——不吆喝。她就靠着灰筒灯下方斜站,头偏左十五度,只看来往人员的线缝。老周前两天去看过,“她垫脚用的牛皮厚垫还是旧厂的刹车皮边缘,叠挤了两个鞋楦头。”
我很想让老周给那修裤裆边人的面孔画句话,但扯到晚饭点了。我往回走,经过马路口绿化灌木下剩半边撕落的工业包装纸,上面还有脏蜡笔勾勒的直线——“排第三位置”。我伸头望那护栏外的凉水井孔一半,滴了几点新鲜的朱红色漆油。大概有人贴了新站位的指路界,可我没看见站街的人影。只听见瓷砖栏杆顶上浮那一溜塑料袋腿边滑下风声,撞在铁匙子上发出铰链似响动,底下巷口一位蜷腿端盆洗挑子萝卜的爷叔,正安安静静点着自己鞋尖上那块踩蹋的砂石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