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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会所|退休后走访老街茶馆的一次散记

上午的玉林西路

今天出太阳,我带了个保温杯,从家走到玉林西路,约莫四十分钟。路边那棵老梧桐还在,树皮裂得像干涸的河床。沿街门面换了不少:卖冒菜的换成药房,修表的铺子变成奶茶店,只有巷口的“芙蓉”招牌没摘,字是烫金的,边角起了皮,露出下面铁灰的底子。

这地方原是个老企业职工活动室。一九八七年我调来教书那阵,楼下是阅览室,楼上打乒乓球。现在改成“茶叙”,经营清茶、素面,本地朋友谈事多用这里。我问守门的周师傅,怎么门上还挂旧牌子——他说旧东西经脏,舍不得扔。

九点三十的分水岭

我落座靠窗的竹子椅。案上放

一摞菜单

,薄纸,楷体打印。最便宜素椒面十元,加了块标语:「本店不设最低消费,不炒股票,不聊房价。」周师傅端茶过来,壶嘴缺角他也不换,倒是抹布洗净叠好,搭在手腕上。

墙上玻璃框里嵌着老照片:一九八三年这家屋子当居委会会议室的样子,黑白墙面上挂着日历。旁边一张二○○四年彩色,是第一届交谊舞会的合影。周师傅指着前排穿蓝布衫的女人说:“那是你问的陈老师,她走了三年了。”我认了半天,才想起她是个会计,每周末骑飞鸽车来裁纸。

方桌边坐落的旧人

“你莫看现在是茶铺,”老王把茶杯搁下,指节磕桌面笃笃响,“十年前这边走不到五十米就是成都会所——不是天上那种会所,是一楼的按摩店换鞋处进的国营浴室分点,单位发的票。”老王的女儿在国外,他退休之后下午一点到四点雷打不动,坐这张角桌,藤条穿进去的书有《三国志》《南行记》。

时段场地用途我的记忆
84–96年活动室+茶炉周末来看下棋,灰灰的天花板掉粉
97–08年改制承包、卖腌卤桂皮和酱油混着高压锅汽,电风扇转得慢
09年至今当代茶叙年轻人用电脑办公的也有,多数只吃碗面

当年那家成都会所真正去的次数不多,依稀记得过道挂皮包寄存的铁牌,边门通着一排后街的修鞋摊。

中午那场麻将

十二点半,四个人进来拼桌。短发的范嬢一边摸骰子一边抱怨闸北的水表:“物管说要换老管,每户平摊八千六,恼火得很。”她的对家刚把泡菜坛放窗台,晒得带着太阳气的咸酸味飘过来。

我也站起来活动腿。竹帘后面的架子上有旧搪瓷盆、老陶壶,写了铁观音但多是花毛峰。老板包先生解释:盒装都是前年买的,便宜,遇湿了只剩底味。我看着他给茶叶编号,用细圆珠笔写在侧封的一条挂历纸上。

我不打牌,就攒在角落里翻笔记本。有个铅字印的本子记到二○一二年五月十二日,后边空了半页空白——大概那年震后大家聚得好久夜谈,忘了记条目

两点三十五分,藤椅挪动声

西边的窗户洒进度膜的光,亮中有匀和的黄尘点子。一灰衣女客进门点一碗白粥,铺里把切成圈的酱萝卜拼一盘送的。她低头扫码,看到二维码边贴的两行小字:“网络信号差,可用抹布递付现。”这话是老王写的,他的钢笔在有水的粗纸上写的。

两点五十分,东侧靠旧饮水机的独坐老汉合上报纸,朝任何人问了一声:“那边菜场下午有两把紫皮新蒜?”大踏步声出去,门口风铃停了连续晃。

周师傅坐在门槛上补他的竹劈口。店外街道口有人推车喊:维修吊顶,通下水道——声音穿过洒水的路面被压得很纯。

三点歇业,我扶拐棍回去

走到常春巷口原中国燕舞百货铺的位置,新买了一把扫帚捆对折放在干垃圾桶边,价签「1.90元」没撕,是我做的笔迹吗,不对。

其实我今天想摸摸靠里的整书架的黑胶碟——拿起来看唱片的槽痕干干净净,像水磨过几小时。包先生探个头发来说,有擦掉了标签的牛皮纹成套塞在你凳扶手间隙里。他还真当我没有,便把一块报纸补过边的镇纸轻轻转了个角度。

往回走第四根电线杆,肩上撞了一絮泡桐毛。槐角散地,几溜苔从路缝挤出。身后三米处传来范嬢的声音再一次高声,她说:“号费,后尾日改在巷后换麻布那种招牌下回加蒜,你去就说我姓范的—先说早了也是成都会所的老话喽”。

我忽然想起那拆掉的旧走廊顶板露出白刺眼的扎丝,现在不知道落在哪个民工家的箱底,变弯的铜顶灯边缝刚好夹得住一截倒挂的蟑螂须,我挥手拍开那股飘过来的咸鱼味。

走到菜市的老后窗,有灰黑条帘内部连灯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