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K吧一条街|南浦路旧照片里的半条街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2011年的冲洗照片,柯达相纸已经泛出黄边。照片里是鄂州南浦路中段傍晚的光景,三辆摩托车歪斜地停在人行道上,后座捆着音响箱,蓝色灯牌刚亮起来——“K吧”两个字的“K”笔画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用石子砸过。那是鄂州K吧一条街最热闹的年份,我那时在南浦路修了三年电动车,每天收铺子前都要帮隔壁音响店的老板抬几台功放进后备箱。
整条街从新世界商场东门一直延伸到明塘路口的电信岗亭,全长不到四百米,却挤着二十七家能唱歌的铺面。门脸都不大,最宽的一家也不超过五米,但每家二楼都隔出两三个房间,墙是石膏板钉的,隔音棉都露在外面。下午三点刚过,店员们就搬出小黑板,用白粉笔写上“包房30元/小时,含茶水”,再把点歌本摊在门口小桌上。那本子都是手写的,第一页必是《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翻得卷了边。
我印象最深的是街中段那家叫“晚风”的店,老板娘姓邱,四十来岁,短发,总穿件暗红色围裙。她店里有个老物件——一本1998年度的《黄石声屏报》合订本,用牛皮纸包着书脊,架在收银台上当压账本。有人点老歌找不着词,她就翻开剪报栏,里头全是当年从歌本上裁下来的歌词,贴着透明胶带。
“这歌我得看着词儿才敢唱,调子早就掺了沙子,词儿不能再错。”邱老板娘说这话时,手里的点歌笔尖正戳着“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那一行,墨迹洇成了一团蓝。
那时候的K吧消费分三档,骑摩托的厂工会花十五块钱要个中包,唱一下午连瓜子带茶水;商场营业员们凑四个人,点整套的梁静茹,从《分手快乐》唱到《勇气》,每首歌之间要用饮料润两次嗓子。也有独自来的中年人,进门只说要最小间,锁门后二十首全点邓丽君,唱到假睫毛粘在一起(女店员说的,真假没人核过)。店里不卖酒,只卖可乐、橙汁、热奶,最贵的东西是十二块钱一壶的枸杞茶,附一碟山楂片。
南浦路的暗语和规矩
在鄂州K吧一条街混,有几条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电工要是不知道,插线板都能插出火花来:
- 包房计数按“钟”走,一个钟四十五分钟,超时十分钟内不算钱,过了十分钟就得续半个钟
- 点歌本上画圆圈的曲目是新录入的,画三角号的歌是原唱带丢了,只可伴奏
- 自带水壶的客人要优先安排靠窗房,因为那年头煤炉烧水慢,壶占地方
- 晚上九点半之后不再接新客,要留给周边工地下了晚班的瓦工,他们喜欢听《离家的孩子》,唱到第三句就擤鼻涕
这条街的节奏到周五晚上会变快。纱厂、水泥厂、船厂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摩托车排到街对面的菜场门口,边斗里捎着八宝粥和茶叶蛋。有一家叫“夜航船”的店,为了抢生意,特意装了两声道家庭影院音箱,放在店门口轮流放——那阵子光放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放一次十五分钟,循环不息,水泥地面被低音震得一颤一颤。
2013年春天,街口的电信岗亭拆了,换成四根不锈钢柱子,紧接着上面拉起了“创建文明示范街”的横幅。邱老板娘从收银台底下翻出那本《黄石声屏报》,说这合订本里有张夹页,是1999年这条街刚自发形成时别人手绘的店铺示意图,用圆珠笔画在挂历背面。店面都标的是“歌厅”两个字,边上注着每个人名搭配的姓氏——“张三(沙哑)、李四(假声)、王五(不跑调)”。她要把这张图放大了贴在门边柱子上,权当居酒屋的“看板”文化。
从录像厅到数字点歌机
南浦路这条路,最早是录像厅密集区,九十年代中期有华人影厅、万利、南方三家并排,天棚吊着的电视机热得能烤手,传呼机式点播台进出传纸条。千禧年之后录像带淘汰,那些厅房改隔断,装起最先的VCD点唱机——铁壳子,吐碟吱嘎响,碟片是金色封面的“乐满地”一周到货版。到2008年,街上的铺子基本都换成了“快乐迪”的曲库电脑,用大球滚轮选歌,还是串口鼠标改装的控制盒。
机器换代,店里的活儿也跟着变。原来跑碟片的张老头,改用三轮车拉移动硬盘去批发市场拷新曲目,一块硬盘二百G,两块倒换着用。他拎着硬盘挨家走,进门就吆喝“《江南style》来啦,新增七十首”,嗓子特别亮,比音响里原唱还精神。他如今也不在了,听说回了泽林老家养鸭子,但硬盘还在“晚风”店里垫桌腿。
那年深秋一个晚上,南浦路停了电。整条鄂州K吧一条街的电子屏全灭了,黑漆漆的,只有“晚风”二楼的窗户透出两团亮。走上去看,原来是邱老板娘点了煤油灯,一楼的木板柜上一字排开十几个搪瓷杯灯,杯里灌着电池灯串。她招呼人坐下,从抽屉里掏出旧歌本——纸质的,那种被五千多双手翻过的,边角裂成毛刺,她按页码拼着一首首对词。那天晚上,没有电,没有麦克风,十几个人对着纸片清唱,唱到《大约在冬季》,隔壁修表的老杜用手表打拍子,钢链表带磕在玻璃柜上,嗒、嗒、嗒。
十几年后这张照片被翻出来,我盯着看,还能想起断电时那盏煤油灯的烟味裹着桂花香——那是鄂州K吧一条街的秋天。后来这条街被统一改造做餐饮夜市,所有K吧撤场那天,邱老板娘把那张挂历示意图塞进了一箱旧歌本里,连带那本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的《黄石声屏报》。没有人知道那箱东西最后去了哪,或许在废品站的磅秤上,或许还在某个二楼隔间的石膏墙后面,压着一根接不上的话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