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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老汽车站后面的巷子|灰墙上的映记与浆声

一、巷子本身的地理坐标

南通老汽车站在人民中路,1958年建站,1998年搬走。后面那条巷子,当地人随口叫“站后巷”,没有路牌,地图上也找不见。它从汽车站西侧铁栅栏缺口进去,弯两个弯,接上濠河边的旧埠头,全长不到四百米。

巷子最窄处,两个成年人并排走要侧身。东墙是原汽车站修理车间的后墙,西墙是五十年代建的工人宿舍,三层红砖楼,楼板是木头的,有人走路,楼下听得见缝里的灰簌簌落。墙根常年积着水,水是从濠河渗进来的,泛着铁锈色。

站后巷不是一条规整的巷子,它是一道被人走出来的裂缝。

二、巷子里的物件清单

  • 修车摊:靠修理车间墙根,老金头摆的,摊上挂一副“充气补胎”的木牌,字是红漆写的,漆皮掉了大半。他补胎不用胶水,用的是烧红的铁片烙,那味道隔半条街闻得到。
  • 老虎灶:中段一间披屋,二十年前还烧开水,卖一分钱一瓶。现在灶眼堵了,老板娘在灶台上堆蜂窝煤,自家做饭用。
  • 公用电话亭:淡绿色铁皮壳,门锁锈死,里面的话机被人拆走了,只剩半截电话线垂着,线头缠着一截橡皮筋。
  • 水井:巷子南端口,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井绳在井圈上勒出三道深槽。井水不能喝,附近居民打上来拖地、洗菜。

老金头的修车摊,补一次胎要两块钱,他收一块五。有人问他为什么便宜,他说:“你们从汽车站下来,多半是赶路的,身上零钱不够,留一块坐公交吧。”

这话我记了二十年。现在老金头不在了,摊子被一辆共享单车占着,车筐里塞满废传单。

三、巷子的时辰

凌晨五点,天还墨黑,巷子先醒。修理车间后墙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旧的汽车零件搬进搬出,铁皮碰铁皮,咣当一声,把巷子里一只野猫吓得蹿上墙头。住工人宿舍的老李,每天这个点端一盆水出来,泼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让灰不扬起来。

中午十一点半,汽车站食堂的油烟从墙头漫过来,巷子里能闻到青椒炒肉丝的味。修理工们不端碗出车间,他们蹲在车间后门口,蹲成一排,背后就是巷子。有路人问路,他们头也不抬,用筷子朝巷子深处一指:“穿过去,到濠河边,往南走三百米就是南城门。”

下午三点,巷子反而安静。水井边有人淘米,米皮漂在水面上,顺着井沿的裂缝流回河里。墙根的苔藓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厚的苔藓有手指肚那么厚,扣下来能捏成一个绿团子。

天快黑的时候,老虎灶的老板娘在巷口支起一张折叠桌,卖凉粉,是山芋粉做的,拍碎,浇酱油醋蒜泥。三轮车夫、走长途的货车司机、绑钢筋的临时工,围在桌边蹲着吃。吃完,碗往桌上一放,一角钱压在碗底,老板娘不数,黄昏收了碗,角子叮当落在铁皮桶里。

四、巷子里的几个人

在巷子里住得最久的,是75岁的王阿婆。她家进门一个木楼梯,楼上只有半人高,直不起腰,她住了四十年。她儿子在汽车站做检票员,1998年站搬走了,她没走。

“搬什么搬?”她说,

“我这屋,后墙就是修车间的墙,车声听了四十年,听不见才睡得不安稳。”

王阿婆在窗台上养了四盆太阳花,一到夏天开得密不透风,红红黄黄,花瓣上落着汽车尾气的灰。她用井水浇花,花长得倒是晒不死的旺。

另一位是管治安的联防队员小周,他每天沿巷子走两趟,拿一个黑色对讲机。他说巷子里的治安从没出过事,因为住的人都是汽车站退休的,谁都认识谁,陌生人进入,走不过三十米就会被人看出不周正。

凭这句话,我晚归走巷子从不心虚。

五、巷子的味道与声音

时段气味声音
清晨机油混着潮气铁皮件碰撞、野猫踩碎玻璃
正午食堂油烟、煤灰车身烤漆的空压机声
黄昏凉粉醋味、井水腥味碗勺声、角子落桶声
深夜墙根尿臊味流浪猫哄食、远处濠河汽笛

夜里的濠河汽笛,是从南边船闸传过来的,一声短一声长,像有什么话要说没说完。巷子里没有路灯,墙头电线杆上吊着一盏25瓦的白炽灯,黄寥寥的,照着墙皮剥落的斑块和贴了七八层的小广告。

有年冬天,下大雪,巷子里的雪没人扫。一只野猫在雪上踩出梅花印,从巷头一路踩到巷尾,消失在河埠头。第二天人去踩,脚印早被新雪盖住,只有那排猫印还分明,像表针一样指向河的方向。

六、巷子的将来

前年有人来量尺寸,说这里是老城区改造范围,规划图上画了一条绿化带。测量的人用红漆在巷子东墙上喷了一个“拆”字,圆圆的圈,白漆打边。三个月后,那个“拆”字被雨水冲淡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工。

老李还是每天清晨端水泼石阶,他说:“不拆就不拆,拆了我也住宿舍楼里,不走。”小周调去了新区,联防的活换了人,那年轻人只在白天走一趟,晚上不去。

巷子西墙的爬山虎,入秋之后变成深紫色,叶子掉光,只剩藤蔓,像一张脉络图。墙根的井水还在渗,冬天地面结一层薄薄的黄色冰,踩上去嚓啦响,非常脆。

老虎灶老板娘的儿子,考上大学去了苏州,她逢人就拿孩子的照片看。照片是在巷口凉粉摊前拍的,背后是那盏黄黄的灯,灯罩上落满飞蛾壳。她指着照片说:“这盏灯,还在巷子里候着。”

雨季的时候,濠河涨水,井水会漫出井圈,巷子地面一片水光,倒映着天空和旧墙。一辆红色出租车从巷口探进半个车头,鸣了一声短笛,水面上涟漪一阵。火车笛声,又传了一圈,转向宽街的方向驶去,尾灯的红影在水里拉得老长,直到拐出巷口,水面才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