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快乐一条街|修表铺子门前的老电扇转了二十六年
我是修表的,铺子开在快乐一条街中段,门牌号从没换过。这条街其实不叫快乐一条街,是大家叫顺了口,因为从早到晚,街面上总有让你乐呵的事。早上七点,卖藕稀饭的老周掀开锅盖,白汽往梧桐枝上蹿;晚上十点,理发店的小王还在给最后一位客人吹头,电吹风嗡嗡响着,像催眠曲。
我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六年,手上的镊子换过十几把,但柜台底下那把铜钥匙,还是头几年配的,专门开隔壁棋摊的锁。
一、修表摊和它的老顾客
我的摊子不大,一张玻璃柜台,里头铺着蓝绒布,摆着二三十只停走的表。墙上的挂钟倒是准的,每半点敲一下,整点敲几下,街坊听钟声就知道该做饭了。
来修表的多是熟脸。东头卖花的老李,每月十五来一次,手表总在月圆那天停。他把表递给我,笑着说:“这表认月相,比你还会过日子。”我拆开底盖,摆轮上沾了一层细灰,用气球吹掉,上两滴油,他又乐呵呵地走了。
也有年轻人来修电子表,我不推荐,那东西坏了直接换新的划算。但上个月有个高中生揣着块老上海表来,说是爷爷的遗物,秒针卡在三与四之间。我拆了三回,原来是发条断了一截,从废件盒里翻了个老上海的原装发条换上,他递过来一张十块的票子,我没收,让他给爷爷上炷香就得了。
这行干久了,修表成了修心。
街坊们常在这摆龙门阵。卖豆腐的刘婶说:“你摊子前头那棵槐树,春天掉花,夏天掉虫,秋天掉叶子,冬天掉雪,就你不动。”我说,我动啊,我天天动镊子,把时间从里头勾出来。
“人心要是像你这表针走得分明,就没什么烦心事了。”——隔壁烟酒店的老孙,每回买了酒都要在这说这一句。
二、快乐一条街的棋摊规矩
我的柜台左侧两米,是人流最旺的十字口,摆着三张象棋桌,铁皮的,刷绿漆,漆掉了就再刷一遍,至今刷了十几遍。棋摊不收钱,谁想下就坐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多,七嘴八舌支招,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老孙是棋摊常年的庄家,他开烟酒店,晚上关了门就在这守着。他立了个规矩:观棋可以说话,但输了的人不许赖账,赢的人要请一包红塔山或两瓶汽水。有个戴眼镜的中学老师,每逢周末都来,输了十几回,烟也抽了十几包,后来索性戒了棋,改坐在边上给人添茶。
有一回,两个下棋的为了“马后炮”到底算不算赢,吵了半个钟头,把巡街的保安都引来了。保安姓赵,胖墩墩的,看了看棋盘,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搁在马脚的位置,说:“这要是兵,就赢了,可惜是马。”两个傻子不吵了,回去又摆了一局。
棋摊边上还有个旧木头车,推车的人叫小陈,卖烤红薯,炉子是用大铁桶改的,外面包着棉被。他烤的红薯皮焦瓤黄,掰开一股甜气。下棋的下到后半夜,饿了就从摊上买两只,垫着草纸啃,红薯皮丢到树根下,第二天扫地的阿姨一边扫一边骂。
快乐一条街的快乐,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头没尾,有点乱,但暖。
三、老手艺店和街上的新生面孔
这条街原来有家铁匠铺,老张打菜刀和铁锹,铺子门上挂一个铁铃铛,进出都会响。老张前年关的铺子,他打不动了,把炉子搬回乡下,临走前给我打了一把小钳子,我一用,齿口咬得比买的紧。
铁匠铺关了没几个月,原址开了间修理电动车的铺子,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小周。他不光修车,还教会了街上的老头老太太用手机地图、设闹钟。老张的铁砧子还在门口垫着,小周在上面搁了个大铁碗,种着绿萝,藤蔓爬到电线上去了。
再往街尾走,市口最差的拐角,开了家卖杂粮饼的小店,白天营业,晚上十点还亮灯。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姓方,做的饼里加一种自制的辣酱,又香又冲,下棋的吃了都说好。方老板说,她原来在电子厂做工,手腕扭伤了,不干了,在这支起摊子,生意倒比厂里有意思。
这条街上,有老有少,有走的有留的。租金这几年涨了又涨,关了几家开了一新家,墙上的“强拆”字样刷了好几层涂料,后来又盖上了社区公告。但路灯从一百瓦换成了LED,照得地板发白,路边的果皮箱从铁皮桶换成了分类塑料箱,还是有人把可回收垃圾丢不可回收那一格。
快乐一点也没变。下雨天打牌的人把塑料棚扯出来,撑在两张板凳之间,水滴顺着角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点出小坑。我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调一分钟的慢悠悠的收音机,听见主持人报天气预报:明日有雷阵雨。转头看外头,棋摊上的人还没散,打牌的把桌子抬进了我铺子檐下,一摞报纸垫在桌脚下,稳得很。
傍晚的时候,卖鱼的姚婶端了一盆水煮鱼片过来,搁在我的柜台上,说:“新买的电炒锅,试试咸淡。”我掰了双木质一次性筷子,辣得嘴巴麻,她还站在门口等着,我竖起拇指。她笑着收拾好盆子,踩着人字拖踏踏地走了。
入夜了,我把铁帘门往下拉,卡到一半卡住了,这才发现铰链上缠了一根小绳子,系着一个红布条,不知是哪位街坊系的,说让我挂着保平安。我没有解下来,又往上提了一截,门顺利地落到底。
锁好门,我站在街面上,抬头看路灯的光圈里飞着一些小虫,亮一下,灭一下。槐树叶子哗啦啦甩了几下,像有人打了个哈欠。过几日就是立秋了,天要凉下来,棋摊的铁棋盘该垫块旧棉布了,不然手放上去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