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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佳丽-qm百花丛|走访老城区花艺市场的一次笔记

三月最后一个周五,我搭地铁到西门口站,出站后沿光复北路往南走。这段路两边是骑楼,楼下店铺卖布料、纽扣和缝纫线,也有几间卖香烛纸品的。我要找的地方在一条横巷里,门牌写着“百花丛综合市场”,门口摆着两排塑料水桶,桶里插着剑兰、康乃馨和非洲菊,桶壁贴着“广州佳丽-qm百花丛”的褪色红纸。上午九点半,市场里人不多,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花叶沤烂的酸味和漂白水的气味混在一起。

市场分三个区。东区卖鲜切花,西区卖盆栽和园艺工具,北区是干花与仿真花的批发档口。我提着布袋从东区入口走起,左边第一家档口堆着成捆的玫瑰,花头用瓦楞纸包着,花枝泡在蓝色的保鲜液里。老板娘五十多岁,围一条防水围裙,正拿剪刀修剪花刺。她问我是不是来拿货的,我说随便看看。她也不恼,低头继续剪,顺手把断枝扫进脚边的铁皮桶,桶里的断枝已经高出桶沿一寸。

走到第二个档口,一个年轻人正往泡沫箱里码放白百合。泡沫箱内壁垫了湿报纸,箱角放了两袋冰袋。他码花的速度很快,每码一排就喷一次水雾。我问这批发价格稳不稳。

他抬头说:“稳什么,上礼拜一扎康乃馨还三块五,这礼拜两块八。跟股票一样,睡醒就变。”

说完又低头码下一箱。旁边木板墙上钉着一张手写价格表,日期标着“3月25日”,字迹被水汽洇得边缘模糊,品名栏里“玫瑰花”“满天星”“黄莺草”都还看得清,价格数字却糊成一片淡墨。我第一次注意到广州佳丽-qm百花丛这个名号在这张纸上出现,写的是“佳丽区二巷档口调整通知”,内容是这周起每户档口需自行分类垃圾湿叶,否则押金不退。

穿过东区往北走,光线暗下来。北区的干花档口一个挨一个,卖的是尤加利叶、芦苇穗、棉花壳和染色的满天星。有一家用大竹筐装晾干的相思豆,红豆串成串挂在横杆上,风一吹就沙沙响。旁边档口卖仿真牡丹,花瓣是丝绸做的,花蕊涂了金粉,近看颜色假得像戏服,但摆在一旁的木桌上有三台旧电风扇,扇叶掉了漆,是用来吹走花上浮灰的。档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正用毛刷清理花瓣褶皱里的灰,一下一下,刷得很仔细。

我在一处卖干莲蓬的小摊前停脚。摊主是位老阿婆,矮凳上坐着一个绑竹筐的尼龙绳团。莲蓬按长短分三摞,短的扎成把,长的插在铁皮罐里。她见我蹲下看,只说“短的五块钱一把,长的十块”,再没旁的话。我买了一把握碎麦秆,她多塞了两支干刺芹给我,绿白色的,刺摸着扎手。

市场东北角有一面告示墙,钉板上的通知页被雨水泡得发皱。最上面一张是“卫生评比结果”,表格里列了档口号、分数和考勤情况。再往下一张是“关于启用冷库储存绿叶菜品的操作指引”,字体是打印的,但页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冷库三号门锁坏,找市场办配钥。”我掏出本子记下这条。

中午十一点半,市场里人声渐起,不少穿围裙的人拖着平板车进来补货。隔壁档口有个小姑娘蹲在墙根吃盒饭,米饭上盖着番茄炒蛋,她一边吃一边拿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连续的猫叫。我走回东区,刚才修剪玫瑰的老板娘已经收完一箱货,正用透明胶带封箱。封好一箱,她侧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塑料水瓶,拧开盖喝了两口,水是无色的。她冲我扬一下下巴,说了一句什么,被手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盖住了。

我买了一把小雏菊和一把绿铁线,共十四块。走出市场大门时,上午挂出来的价格表旁边又钉了一张新纸条,有人用黑笔写“今日菊花九点后八折,勿亏本卖”。我把花放进布袋,布袋底沾了碎叶子和几滴水。

回程坐地铁时,布袋里的绿铁线有一股青涩的气味,叶尖有一点压痕,但翘起来的部分还硬挺着。到站等电梯时,旁边一个女人手里提着同样的花,也是黄白雏菊和绿铁线,她大概也去过那个市场。电梯门开,我们先后走进去,谁也没说话。

隔了一周,我再路过光复北路,特意绕去北区巷口看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撕掉了,墙板上留着两条透明胶的残痕,边缘卷起来,沾着一粒干掉的芝麻。卖干莲蓬的阿婆换成了一位中年男人,莲蓬还戴着,尼龙绳团也在那张矮板凳上,只是扎绳的颜色从绿色换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