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按摩店最多的地方|老汉口六渡桥一带的日常走访
六渡桥这一带,是武汉老城区里按摩店密度最高的地方。我这么说,不是看了什么统计报告,而是花了一下午,从中山大道拐进三民路,再沿着清芬路、长堤街、花楼街的巷子一路走过去,数着门脸得出的印象。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三个钟头,我走了大约两公里路,沿途见到的按摩店、推拿馆、理疗铺子,加起来有四十多家。这个数法不算精确,因为有些门面关着卷帘门,招牌还在,算不算营业,我拿不准。
我走访这行,起因是去年冬天在黄石路修自行车,隔壁就是一家盲人按摩店。修车的老周告诉我,六渡桥这片,房租便宜,老居民多,腰腿疼的人也多,所以这门手艺的铺子就扎堆。他说这话时,正在用扳手敲一根生锈的辐条,声音清脆,像在给这句话打句号。
清芬路:门脸与招牌
清芬路不长,从中山大道进去,走到底就是长堤街。路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全部改成了铺面。我数了一下,这条路上按摩店有十一家,其中九家挂着“盲人按摩”的蓝底白字招牌,两家叫“中医推拿”。有一家的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在白铁皮上刷出“舒筋堂”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下午三点,路上人不多。一个穿灰布围裙的中年女人坐在店门口择菜,她身后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敲背声——不是机械的,是手掌拍在皮肉上的那种闷响,节奏均匀,像在打鼓。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头问:
“做理疗吗?师傅手艺好,做了二十年了。”
我说只是看看。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菜叶是新鲜的,水珠还挂在上面。
再往里走,有一家店门口摆着两张旧藤椅,两个老人坐在上面晒太阳。其中一个闭着眼,后颈上贴着一张膏药,边缘已经翘起。另一个在看手机,声音外放,是戏曲频道。他们身后的店门半开,里面光线很暗,能看见一张按摩床的轮廓,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黄。
我在清芬路和长堤街的拐角处停下来。这里有一家店,门头比其他家宽,写着“六渡桥康复理疗中心”,玻璃门里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血压计和一本翻旧的《经络腧穴学》。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坐在桌后,正在用手机看视频,声音很小。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问:
“哪里不舒服?”
我说想了解一下店里的服务项目。他指了指墙上贴的价目表,说:“颈肩腰腿痛,一次四十分钟,六十块。办卡的话,十次五百。”
价目表是打印的,A4纸,塑封过,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列着:颈肩按摩、腰背推拿、腿部放松、足底反射疗法,还有一项“全身经络疏通”,价格是八十元。没有写时长,我问了一句,他说五十分钟。
他告诉我,这行在六渡桥好做,因为附近老小区多,住的多是退休工人,年轻时站流水线、扛麻袋,老了浑身疼。“我们不做那些花哨的,就是实打实按,按完舒服。”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缝里干净。
长堤街与花楼街:手艺的细节
长堤街比清芬路宽一些,但路面坑洼,骑电动车的人要绕着走。街两边的按摩店更密集,有些甚至并排开着,中间只隔一家副食店。副食店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街对面两家店抢客人。
有一家店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本店师傅从业二十五年,擅长陈旧性损伤调理。”黑板下方用胶带粘着一张报纸,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盲人按摩师:用双手“看见”世界》。报纸泛黄,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走进这家店。店里只有一间房,隔成两半,前半是接待区,后半用布帘隔开,摆着三张按摩床。接待区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玻璃壶,壶底有茶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像是刚做完活,在歇气。他听见我进门,睁开眼,眼白有些浑浊,但目光清楚。
“做不做?”他问。
我说不做了,想聊聊。他伸手示意我坐下,自己又闭上眼。他说他姓刘,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年,之前在新华路做了八年,再之前在老家县城学了三年徒。
“这门手艺,靠的是手底下的感觉。骨头正不正,筋紧不紧,一摸就知道。机器代替不了。”
他说话时,右手在自己左手腕上捏了两下,像是在示范。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染过。
我问生意怎么样。他说,平时一天能做七八个客人,周末多一点,十几个。“来的都是老客人,住附近的,走路过来。也有从武昌那边坐地铁来的,说这边手艺地道。”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两年也难,年轻人喜欢去那种装修好的店,我们这种老铺子,靠的是回头客。”
布帘后面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年轻些的师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面上浮着一条毛巾。他把水倒进门口的下水道,热水冲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白汽。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掀帘子进去了。
刘师傅说,那是他徒弟,跟了他五年,手法已经差不多了,但还缺火候。“这行没什么窍门,就是按得多了,手上有记忆。哪块肌肉厚,哪块骨头突,一摸就知道。”
我问他,这条街上的按摩店为什么这么多。他笑了一下,说:
“老城区,房租便宜,老人多,病也多。还有一个,这里离医院近,市一医院就在旁边,看完病出来,顺路就过来按一按。”
他说的市一医院,我知道,在利济北路,走过去确实只要十分钟。这大概就是六渡桥这行扎堆的另一个原因——靠着医院,病源不断。
从店里出来,我沿着长堤街继续走。傍晚了,路灯还没亮,但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灯。一家按摩店的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给一个老人按肩膀。老人坐在矮凳上,驼着背,女人站在他身后,双手在他肩上来回揉压。老人嘴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像是舒服,又像是疼。
再往前走,有一家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春节放假,初八开业。”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圆珠笔,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现在是四月中旬,这张纸还贴着,说明这家店可能不打算开了,或者已经搬走了。
花楼街的拐角处,有一家店亮着灯,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条白色床单。她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脚踏板一上一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她抬头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问:
“找谁?”
我说路过看看。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说:“今天师傅不在,明天来。”
我站在门口,看她缝完了一条床单,又换了一条,叠好,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筐里已经叠了七八条,都是白色的,洗得干净,叠得整齐。缝纫机旁边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评书,声音沙哑,像是录音带的效果。
走出花楼街,天已经擦黑了。中山大道上的路灯亮了,公交站台边站着等车的人。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渡桥的巷子口,那些按摩店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灯来,有白的,有蓝的,有红的,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鳞片。街口的副食店老板娘还在嗑瓜子,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瓜子壳。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走了不到三公里,步数显示四千多步。这四千多步里,我路过了四十多家按摩店,和其中三家的人说了话,听他们讲了一些关于这行的事。但还有三十多家店,我没进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也许下次来,可以再走一遍,从另一个巷口进去。那个缝床单的老太太,明天师傅在不在,我也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