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小姐口淫什价|老店柜台后的讨价还价
“老板娘,你们这儿……”那男的搓着手,眼睛往货架后面瞟,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找小姐口淫什价?”
我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一听这话,掸子柄往台面上一磕,灰扑了半尺高。“啥?”我抬眼打量他——四十来岁,穿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子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个老式钱包,鼓鼓囊囊的。
他脸一红,又补了句:“就是……那个……口……”
我“噗”一声笑了,指指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兄弟,我这儿是南街拐角的百货店,卖针头线脑、酱油香烟。你要找那‘小姐’——门口理发店倒有两个,但人家只给剪头,昨儿刚给我烫了个卷,你看。”
他噎住了,喉咙里“咕噜”一下,又掏出烟盒来递我一根。我摆摆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把葵花籽儿,边磕边说:“你这话问得,跟十年前的火车站似的。那年头,天桥底下专有人喊‘住宿住宿,带小姐口淫什价’,喊得跟卖包子似的。”
一九九八年的火车站广场
那时候我还不开店,在省城火车站边上摆水果摊。铁皮棚子,一盏钨丝灯泡吊着,夜里飞蛾扑棱棱往灯上撞。旁边就是长途汽车站的下客区,半夜到站的大巴“噗嗤”一声刹车,车门一开,涌出来一拨扛着蛇皮袋的人。
有个穿红衬衫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嘴唇抹得血红,每晚九点准时从地下通道钻出来。她提个小马扎,坐在我摊子旁边,手里拿张硬纸板。纸板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画粗得像小孩涂鸦——我认得字不多,但那几个词常在耳边刮过。东边卖茶叶蛋的老金头跟我说:“别搭理她,那纸板上写的是‘找小姐口淫什价’,专蒙外乡人的。”
真有那愣头青凑过去问。红衬衫女人也不急,拿手比划个“十”,又指指马路斜对面的录像厅,意思是连看片带那事儿总共十块,先交钱。等那男的掏了钱,她就领人往黑暗的巷子口走两步,然后突然说:“哎,我包落摊上了,你等会儿。”人一转身,扎进地下通道,再没影儿了。
被骗的多数也不敢张扬——那年代,问这种话本身就不光彩。第二天再来找,红衬衫女人照常坐在我摊边,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一脸无辜:“啥?你说啥?我昨天在这儿睡着了呀,你可别乱讲。”
小店里的正经规矩
后来我不摆摊了,盘下这间铺面,专卖日用品。柜台上摆着电话,公用电话是要计时的,墙上贴了张纸:“市内三毛,长途五毛一分钟。”邻街的纺织厂女工下了班,爱来买搪瓷缸子、塑料梳子。我把那红衬衫女人的事讲给一个常来买头绳的厂妹听,她笑得直拍柜台:“老板娘,你该印个牌子挂门上——‘本店不找小姐口淫什价’,省得老有糊涂虫来问。”
我说那可不行,牌子挂出来,等于告诉别人这地方有过那事儿,更招苍蝇。
过了腊月,纺织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那厂妹也不来了。有天下午,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在门口站了半天,进来说买包烟,拆了盒“红梅”,点着抽了一口,突然跟我说:“老板娘,头回我这儿问价那事儿……是替我们车间主任问的。他让外地客户给忽悠怕了,让我打预防针。”
我拆了包五香瓜子递给他:“兄弟,你替我告诉你们主任,正经排解压力不用找那门路,厂里新修的澡堂子,泡一泡,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盘里,走了。那搪瓷盘底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了大半,剩一个“进”字。
后来的唱词
再后来,街上装了一排IC卡电话亭,用磁卡拨号,电话机底下压着黄页。没人再挨个进屋问价了。有人开始用传呼机,数字留言“777”,意思是回电话。
我的店还是老样子。柜台上换了个新掸子,红羽毛的,扫灰利索。墙角的电子钟坏了两年,指针停在十一点一刻,我也没修,因为每天到那会儿我就得去后屋煮面——钟走得准不准,日子照样过。
昨儿个傍晚,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拄着拐棍路过门口,停下来看了我半天,咂咂嘴说:“老板娘,你这店面还是那样哈。”
我回他:“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低头走了。他那拐棍底部的铁箍在地上磕出“得得”的响,顺着南街一路远了,拐进巷子口时,身影让下午五点的太阳从中间剖开。我忽然想起来,那正是九八年火车站广场边上,老举着硬纸板的那个人的走路姿势——那纸板早就风化了吧,上面那些歪扭的字迹,也跟这街上其他所有来不及擦掉的旧墨迹一样,明晃晃地挂在不知哪扇门的背面,等着哪天有人不经意抬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