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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山约妹子|从磨刀石到小饭馆的一趟路

周六早上六点,我还在被窝里,手机响了。是老朱。他说:“你来马鞍山一趟,帮我盘盘那台老砂轮机,顺便约妹子吃个便饭。”我骂了他一句,还是爬起来穿了衣裳。老朱这人干了二十二年木匠,手底下没正经徒弟,就爱喊我这种老伙计去搭把手。他那话里的“约妹子”,说的是他闺女的同学,在马鞍山那边一家裁缝铺上班,想找人裁几块皮料,说好了当面看看纹理。

我骑摩托车过去,走的G205国道,到慈湖河路下坡。四月的马鞍山,路边梧桐叶子长出半个巴掌大,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这地方钢厂多,连风都是灰扑扑的。我戴着头盔,眼睛缝里全是路边电线杆子上贴的招工启事。那些纸角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老广告,什么“配钥匙”“通下水道”,日子久了,黄得跟旧报纸一样。

老朱的作坊在雨山湖西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铁皮门上用黑漆写着“朱记木工”。我敲门,他蹲在地上啃馒头,旁边是那台老砂轮机,轴承哗啦啦响。他说:“你先把皮带换了,我去接人。”我说:“谁是妹子?”他说:“就小邵,做皮具的那个,上次在采石矶那边见过一面,你忘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正给人家修一把旧椅子,小邵在一旁等,手边放着三块植鞣革。

(一)

等老朱出门,我蹲下来看那台砂轮机。底座上积了一层铁灰,按一下开关,皮带打滑,火星子噗噗往外冒。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条三寸宽的平皮带,用一字螺丝刀撬开护罩,先把旧皮带扯下来。那旧皮带已经磨得只剩一半厚,边缘像狗啃的。换新皮带的时候,我拿砂纸把轮轴上的锈擦干净,又滴了两滴机油。旁边案板上放着一块胡桃木,老朱昨天刨了一半,刨花还卷着,硬邦邦的,散着一股甜味。

约莫七点半,老朱带着小邵回来了。小邵穿一件灰色工装罩衫,头发扎成一把,手里拎个帆布包,包里露出几块皮料边角,棕红色,毛面朝外。她进门也不客气,抽一根粉笔在木板上画线,说:“尺寸我量好了,你按这个砂出斜面。”我看了那图样,是个皮包搭扣的样模,直径六公分,边缘要磨成四十五度钝角。

老朱从里屋端出一壶茶,倒三碗,碗底有几片粗茶叶。他坐下来,摸出烟盒,给每人递一支。小邵摆手说不抽,我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老朱说:“今天中午别走了,巷口那家淮南牛肉汤,牛肉是真的,不放嫩肉粉。”小邵说:“行,我请客,算舍妹答谢二位师傅。”她这话说得溜,我听着笑了笑,马鞍山人管自己叫“舍妹”,其实是自谦的说法,外地人听不明白。

磨铁皮的老规矩

砂轮机换好了皮带,我脚踩开关,那石头轮子呼呼转起来,声音沉闷,像一头老牛在犁地。小邵把皮料贴在木模上,手里的夹子一捏,贴着砂轮边沿走了一圈,粉尘簌簌落在接灰槽里,浮起来一股焦糊味——那是皮面和砂粒磨出来的角质味,干了这么多年,闭着眼也能分出是牛皮、猪皮还是二层革。

小邵干活不吭声,但手下稳。两分钟,一个搭扣磨出来了,边沿又匀又整。她把成品翻过来递给我看,说:“刀线不够直,您再修一刀。”我拿美工刀沿着边线刮了一遍,她点头,又掏出第二块皮料。这时候老朱喊了句:“外面那棵槐树底下,有个什么动静?”我往外头一看,是巷口卖菜的老太把三轮车停在我们墙根下,正从车斗里抱出一捆莴苣。她对这边喊:“朱师傅,你家那炉子漏烟,晚上自己填一填。”

老朱回头对我笑:“这婆娘耳朵比砂轮机都尖。”小邵接话:“漏烟是小事,屋里那个排风扇转起来嗡嗡的,才吵得人心烦。上次我在店里拆一件皮包,线头断在夹缝里,光找那个线头就花了半小时。”老朱吸一口烟,弹掉烟灰,说:“坐班房的手艺,性子急不得。”

约莫干了近一个钟头,屋里四角堆起一堆碎皮边角。小邵把工具归拢进铁盒里,抬头看那台砂轮机——底座上有一条裂缝,是早年磨损留下的,用铁皮打了两个铆钉。她指着那条缝说:“这东西跟我家那把旧裁皮刀一个年纪。”老朱点了点烟灰:“那是2003年买的,花了七十块,在花山市场那边的五金铺。”他顿一顿,“当时老板说能用二十年,这句话倒没说满,今年第十八年了。”

饭桌上的话头

十二点过五分,我们三个往巷口走。那家淮南牛肉汤店在一条背阴街上,门口支一口大锅,骨头汤白得像浓奶面,热汽里站着围着围裙的师傅。我们三个人凑一桌,要了四张烧饼,一碗大份拌牛杂,三碗纯汤。小邵吃了几口,说:“我在马鞍山待了六年多,刚来的时候在湖东路一家箱包厂踩平车,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腰上每晚贴膏药。”

老朱把烧饼分成两半,往汤里蘸了蘸,嚼着说:“咱们这行细碎,十个指头没一个好皮。我闺女上回说要给你介绍对象,说是个干电焊的,你有空去见见?”小邵摇头:“没空。电焊的,手上全是碱泡,半夜睡觉把人扎醒。再说,我看到钢架就头皮紧。”她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丢在桌面上,“你们男的手艺人是糙,但好歹干的是木头、皮子,喘气舒服。焊工那烟一吸,肺里全是铁末。”

老朱不说话,埋头喝汤。我放下碗,拿筷子点着桌角:“那你打算在这边待多久?”小邵看着门外——路边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老头蹲在地上补胎,用锉子把接口打得哗啦响。她说:“做到年底吧。攒够钱,回老家开个改衣铺,我妈能做旗袍,我接管纳包。”说完,她把碗里汤底一口喝完,牙齿咬住最后一粒牛肉粒。

那碗汤见底之后,牛油的痕迹挂在碗壁上,像一道浅黄色的漆。小邵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块皮革角料,圆形的,二公分直径,边缘磨得发亮。她把那小块皮递给我:“这个垫砂轮底角的,您带回去垫桌腿,比胶皮耐用。”我接过来,指尖捏了捏——手感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余温。老朱喊老板娘结账,小邵伸手拦下,说:“说了我请客。”

回作坊路上,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卖菜老太的三轮车已经滑到巷子另一头去了。老朱突然停步,掏出烟盒抖一支出来点上,他看看天,说:“那砂轮片上还有个锁紧螺丝,你回头再紧半圈。”我应了一声,他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梧桐叶子一动,地上一块光斑移动了大概一个巴掌的位置。小邵的风衣下摆被卷起一角,露出帆布工具包的一条肩带。她低头把那一段布头塞回去,手掌拂平褶皱,动作匀实,跟磨皮子一个节奏。

当日下午一点二十分,我去老朱的墙角工具箱里找那把呆头扳手。铁皮柜子门上贴着一张马鞍山市区地图,折痕处已经发白,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图边角被剥掉了,露出下面一只锈得发青的螺丝帽——那只螺丝帽嵌在柜门内侧的铰链旁,转不转,也没什么大用处,就那么静静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