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宁金鸡巷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卤锅、墙根和剃头凳
下午四点半,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蹲在门槛上择韭菜。对面周家卤味铺子的铁皮锅盖一掀,白汽裹着草果八角的味儿扑过整条巷子。巷口卖菜的刘婶把空三轮停在我店门口,车斗里搁着半截藕,冲我努努嘴:“又排队了,周老三家卤锅今天出了两锅猪蹄,一锅还没出锅就分完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朝那头看,果然,三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卤味铺子前的马路牙子上,一人捧一只铝饭盒,筷子尖儿挑着颤悠悠的皮肉。
晋宁金鸡巷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头一个就是周老三家的卤锅。
周老三早年是屠宰场的,手上的刀工利索,一扇猪能拆得干干净净。现在老了,不再碰刀,只守着那锅老卤。锅底据说从九几年熬到现在,从没熄过火,汤色黑红,挂勺不滴,浮着一层油珠儿。隔三差五有人提个塑料桶来打卤汤回去拌面,周老三也不收钱,只说:“别给我弄脏了桶。”他儿子在昆明上班,劝他别干了,他叼着烟屁股,眼皮也不抬:“我又没碍着谁。”
就这么一口卤锅,养活了半条巷子的馋虫。我们巷子里的住户,家里来客了临时不炒菜,端个搪瓷盆过来,切半斤猪头肉,再让周老三舀两勺卤汤浇着。他的规矩是不称斤卖,论份卖,大份三十,小份二十,份量全凭他手腕子抖不抖。你要是跟他熟了,他就给你添一小块豆腐干,用尖嘴钳子夹着,浸在卤汤里滚了滚,丢在你盆里:“拿去下酒。”
晋宁金鸡巷最出名的第二个地方,是巷中段那堵老墙根。墙是土坯的,外头刷了层白灰,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黄不拉几的土来。墙根底下常年坐一排老头,一人一个小马扎,有的下象棋,有的只是干坐着晒太阳。冬天那阵子,晴天时候墙上能晒到下午两三点,只要太阳出来,那排马扎就陆续支棱起来。老吴头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怀里抱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他耳朵不好,音量开得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单田芳的嗓子:“但只见,飞沙走石,那青面兽杨志——”
老墙根最热闹的时候是周末下午。周老三的卤锅封了火,他偶尔会踱过来看两眼棋。棋盘上炮二平五,他插一句:“走卒啊,真是——”没人理他,他也不恼,背着手站一会儿,又踱回去。有一回一个收旧货的外地人骑三轮车进来,看到那堵墙停下,绕着转了两圈,说要买墙上的砖。老头们齐齐抬头看他,老吴头把收音机一按,说:“你买那个砖回去做什么?”收旧货的说做茶台。老吴头摆摆手:“你走吧,等哪天我们死了你再拉走。”
“这墙比你们所有人都硬气,”老吴头那天后来跟我们说,“它在这蹲了几十年,看老了七八拨人,收砖的才是小孩儿。”
晋宁金鸡巷最出名的第三个地方,是巷尾李师傅的剃头摊。不是店面,就是一个凳子,一面镜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李师傅的理发凳是木头墩子做的,上面钉了块皮子,坐上去嘎吱响。他有自己一套——先给你围上那块白布,布上全是剃头推子的油印子和头发茬子,然后拿那种老式手动推子,一格一格夹着头发茬子,推完头皮清爽得发麻。他不光是剃头,还顺带刮脸、掏耳朵、剪鼻毛。修脸用一把折叠式剃刀,刀背磨得锃亮,边角有一道豁口,理发的时候他不住地在那块帆布条上蹭。
李师傅话少,手上利索,一般二十分钟完事,收费十五块。这几年巷子口新开了两家发廊,霓虹灯管缠着招牌,染头发做发型,门面光鲜。年轻人不大往李师傅这边来了,来光顾的多是些老主顾和农贸市场拉货的。他们也不讲究,就一句:“照旧。”李师傅就默不作声地动刀子。有一次我问他:“您这手艺教徒弟了么?”他摇摇头,拧开保温杯灌了口茶水,说:
“谁来学啊?都忙着给头发上颜色呢。我不怨,我这活计就是个修修补补的营生,等哪天推子锈了,我就收摊。”
我关店门的时候通常是晚上九点多,夏天的日子巷子里还亮着灯。卤锅的味儿早散了,老墙根下的马扎也收进各家门口,只有李师傅那儿偶尔还亮着一盏白炽灯,是他给晚收工的拉货师傅剃头。有时候我锁好卷帘门,冲他那头喊一嗓子:“李师傅,还不收哪?”他在灯影里应一声:“快了快了,剩个光头。”金鸡巷不长,从巷口到我店门口一共一百来步,但我真在这儿看了十来年,也没觉得看腻过。白天人多的时候是热闹的日子,天黑下来那盏白炽灯灭了,巷子里就剩下路灯底下偶尔窜过一只小区里养丢的橘猫,蹭着墙根找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