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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祥富婆在哪里|一张洗衣票据牵出的三个女人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1998年的洗衣票据,纸面发黄,边角卷曲,正面印着“嘉祥县洁美干洗店”的红字,背面用圆珠笔写过一行电话号码,号码旁边是一句话:“周六下午三点,王记羊肉汤。”那天下雨,我顺着纸条找到的,不是富婆,是一个开洗衣店的离异女人。

但正是这张票据,让我在嘉祥县城里追了三个月,才摸清“富婆”这个说法在本地人口中的真实分量。嘉祥是鲁西南的农业县,九十年代末没多少高收入人群,所谓富婆,多是些在县城商贸城租摊位卖布料、开饭店、倒腾煤炭的妇女。她们手头有几万块现金,穿着不显山露水,但说话办事都比男人干脆。

第一个女人:干洗店的账本

洗衣店开在建设路与迎宾路交叉口往南五十米,门脸只有一间半,门口常年挂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帘。店主姓赵,四十二岁,人称赵四姐。她离过两次婚,第一个丈夫是县农机厂的工人,打架打跑了;第二个丈夫在济宁做建材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跑路,留给她一个十一岁的闺女和这台干洗机。

洗衣店里,最值钱的家当是那台上海产的海狮牌干洗机,机身漆皮脱落,操作台上贴着一个醒目字条:“预存三百,洗送上门,童叟无欺。”我在她店里坐了一个下午,看她一件件核对客人送来的衣物,每条裤子口袋都要翻一遍,硬币、纸巾、感冒药被她搁进一个搪瓷缸里。

“有钱人洗衣服,兜里不加东西。真正装着钱的人,反倒不催单。”赵四姐说着,把一张存单压进抽屉底。

存单是建设银行的,金额三万八,户名她没给我看。她说这是去年冬天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落下的,那人每两周送一次衣服,每次都是十几件,从不说自己住哪个小区,只留一个传呼机号码。貂皮女就是县城人口中“嘉祥富婆”的其中一种说法——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车牌挂在济宁市区,但人常年泡在嘉祥的麻将馆里。

赵四姐追了三趟,才把存单还回去。貂皮女接存单的时候没道谢,只把存单折了两折,塞进挎包内侧,转身走出店门时,丢下一句:“你这人实诚,以后我洗衣裳都上你这来。”从那以后,貂皮女果然固定来了,每两周一送,风雨无阻,但赵四姐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住哪栋楼,到底做的什么买卖。

第二个女人:羊肉汤馆的老板娘

王记羊肉汤在县城老汽车站对面,门脸朝东,炉子架在门口,大铁锅里熬着乳白羊汤,冬天冒出的白汽能盖住半条街。老板娘姓龚,娘家是满硐镇的,二十六岁嫁到县城,丈夫姓王,瘫了五年,靠轮椅进出。龚老板把“富婆”这词理解成另一层意思——能扛事、能欠账、能年底一次性结清货款的女人。

我找她聊票据上的字迹,她扫了一眼,说是貂皮女的笔迹,因为貂皮女每逢周六雷打不动来喝一碗羊汤,多加香菜和一个烧饼,吃完从皮夹里掏一张十块的,有时候是零散的毛票,从不让找零。

龚老板蹲在炉边剥蒜,头也不抬地往外蹦话:

“你问嘉祥富婆在哪里?县城就这一亩三分地,有钱的女人分三种。一种是师范毕业当老师的,工资硬,但撑不死;一种是跟人去南方进布料的,赚快钱,但风险大;还有一种,是自家男人瘫了或跑了,她接过摊子硬撑的——就像我这样的。”

她说话声音尖,刀剁在砧板上当当响。她说貂皮女去年冬天在她这存了一坛子腌菜,说开春来取,后来一直没来。坛子还在厨房角落搁着,盖着塑料布,扎着红绳,上面挂了一个纸牌,写着“自取”两个字。

在嘉祥,富婆更像一个流动的档口

连着两个多月,我跟着票据上的线索在县城转悠,去过商贸城三楼卖童装的摊位,去过药材市场东门口卖阿胶的柜台,也去过两条街外的健身美容中心——那地方三楼有个台球厅,常年有女人窝在沙发上打电话。她们给顾客报价格,声音都压低,像在谈判,又像在聊天。

没有一个人自称富婆。“富婆”是男人们背后叫的称呼,在女人堆里,大家只说她“能干”或“手宽”。“手宽”指手脚大方,爱请客,也指手里头转得开,借钱不愁。这种评价绕不开一个人的本钱和机动性,不看你穿什么皮,也不看你开什么车。

我将几个人的描述拼在一起:貂皮女姓池,原先是城区供电局职工,内退后去济宁跑过一段保险,再后来回嘉祥做熟食批发,专供县城内二十多家餐馆。她在建设路南段买过两间门面,租给一家彩票店和外墙贴满广告的房产中介。那两间门面每月收租四千二百块,连同批发生意的流水,一年下来大概能落个十四五万——这些数字是卖调料的老晋帮我估算的,他自己也不拿准。

老晋的摊子在农贸市场西门,管着方圆三里地的干辣椒和花椒供应。他告诉我,池老板有个习惯:从不把成捆的现金搁在家里,而是放在一个旧铝饭盒里,埋在粉条堆里层。有一年大雪封路,熟食厂要现金结算,她当场把那盒散钞倒出来在案板上码齐,一摞一摞绑橡皮筋——那情景老晋隔着三排摊位看得清清楚楚,说“像城里银行点钞的姿势,但手指头粗多了,裂缝里都是辣椒面”。

线索类型具体信息可靠程度
住址方向演武路西段,大杂院隔壁巷子模糊,没人提供门牌号
车辆特征白色桑塔纳,右侧反光镜裂过两家修理铺说法一致
常去消费点王记羊肉汤、洁美干洗店、发大夫理发铺与票据吻合

我去过演武路西段两次,巷口有一棵被风刮歪的泡桐树,树下垫着半块磨石。第一次碰见一个洗葱的女人,她说池老板常年在外面跑,不好找;第二次碰见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开着蓝漆铁门的小院,说那是池老板的娘家侄子住着,她本人每隔半个月回来浇一次花。

那半个月,我每个周日在蓝漆铁门对面坐两个小时,带着水杯和一个笔记本。始终没等到穿貂皮的女人。可就在上个礼拜二傍晚,我路过赵四姐洗衣店门口,看见那个旧搪瓷缸里多了一双深灰色毛线手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最上层。赵四姐朝我扬了扬下巴,说:“还的,借了很久。”她的手指着对面批发市场的方向,没说要找谁,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来。我点了点头,掀开洗衣店的门帘出去了,手套的指头上还挂着一根未扯净的线头,搪瓷缸底部留着一点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