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南站石壁村小巷子|送走最后一班高铁客的深夜食堂
晚上十点四十分,广州南站末班车到站后的二十分钟,石壁村那条小巷子才真正活过来。我站在自己店门口擦桌子,看拖着行李箱的人从巷口涌进来,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巷子窄,两边出租屋的灯光把路面切成明一块暗一块,他们踩着光斑走,像踩着琴键。
我的店在巷子中段,招牌是块铁皮,红漆写了「阿珍快餐」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懒得补。对面是家重庆小面,再往里走有家理发店,门口转着褪色的三色灯柱,旁边是间五金店,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
这巷子最热闹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高铁站附近的酒店贵,赶早班车的人舍不得住,就拖着箱子来石壁村找便宜床位。他们从巷口进来,第一家是公寓前台,玻璃窗上贴着「钟点房 60 元起」的红纸。再往里走,有家便利店亮着白得刺眼的光,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头也不抬,有客人问烟,她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来,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半夜的客人
昨晚来了个姑娘,二十出头,背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我门口看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一碗云吞面。我问她要不要加辣,她说不要。面端上去,她先用筷子拨了拨云吞,数了数,六个,然后低头吃起来。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我:
「老板娘,这巷子走到头是不是能通到南站西广场?」
「能,就是得绕一段铁皮围挡,你从理发店那儿拐进去,贴着墙走两百米,看见消防栓左转就到了。」
她吃完面,付了十五块钱,拎着包走了。桌上留了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我打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谢谢面条,赶明早七点的高铁。」我把纸巾夹进收银台的账本里,那里已经夹了好几张类似的纸条,都是赶路人留下的。
巷子里的店铺都熟了。卖水果的老陈是潮汕人,夜里十二点收摊前会把卖不完的香蕉分给隔壁店铺,说是「反正明天就黑了」。隔壁修鞋摊的老张是河南人,白天在巷口摆摊,晚上帮人看电动车,一辆收两块钱。他总说这巷子比他老家县城热闹——老家这时候街上早没人了,这里还能听见行李箱轮子响。
铁皮围挡后面的路
巷子尽头确实有段铁皮围挡,去年南站扩建,把原来的直路拐了三个弯,外地人第一次走准迷路。我在围挡上贴了张白纸,用粗头笔写了「去西广场走这边」,隔几天就被雨淋烂,我又重写一张贴上。前天有个大叔看着我的字走了,过一会儿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包槟榔递给我,说「妹儿,你这字比我儿子写的都管用」。我笑着接了,槟榔他也没拿回去——他不吃,我也不吃,后来放货架上搁了一个星期,今天收拾东西扫进垃圾桶。
巷子里有家旧货店,老板收别人搬家不要的东西再转卖。我店里那把风扇就是从他那儿买的,十五块钱,塑料底座裂了条缝,我用透明胶缠了三圈,转起来咯吱咯吱响,但风还挺大。昨天他门口摆了台黑白电视,海鸥牌,旋钮缺了一个,我问多少钱,他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十,修修还能看。」我说现在谁还看电视,他嘿嘿笑:「拿去出租屋当摆件,有人收。」后来下午真有个年轻人骑车过来搬走了,说放客厅当装饰。
巷子里的白天
白天巷子安静得多。上午十点前后,上夜班的租客陆续起来,趿着拖鞋去门口买肠粉。卖肠粉的推车就停在消防栓旁边,老板娘从蒸屉里抽出白嫩嫩的粉皮,铲两下扣进饭盒,淋上酱油,全程不说一句话,客人也不说话,扫码走人。下午三点,出租屋里传出麻将声,一片哗啦哗啦的,中间偶尔夹着句「碰」。
我店里的午市卖快餐,两荤一素十二块,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来吃。有个戴黄头盔的师傅,每次来都要双份米饭,说干活费米。他吃饭快,五分钟扒完一碗,然后坐在塑料凳上抽根烟,看着巷口的太阳发愣。有一次他烟抽到一半,问我:「阿珍,你说这巷子修成跟旁边那个什么石牌一样,会不会收铺子?」我说不知道。他把烟头在鞋底按灭,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说:「收就收吧,哪里开饭哪里吃。」拎着头盔去上工了。
租金倒是没涨。房东上个月来收租,顺便提了一嘴,说高铁站二期要开工,旁边那片城中村可能要拆,让我心里有个底。我说行。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的招牌,说「阿珍,你这漆该补补了」。我说等拆了再补。他笑了,骑电动车走了。
几个固定物件
- 巷口那盏路灯,灯罩碎了半边,照下来的光黄黄的,晚上飞虫围着打转;
- 我门口的塑料凳子,一共六只,断了腿的两只垫着砖头,客人坐上去会吱呀响一声;
- 便民信息栏上贴的通知,最底下那张是去年街道办发的「防火告知书」,纸已经卷边发黄,上面盖着派出所的圆章,淡得像水印。
这些物件和人一样,天亮来,天黑走,周而复始。我在这条广州南站石壁村小巷子里开店第七年了,看惯了拖行李箱的、戴头盔的、背书包的,他们在我这门前停下来,吃一碗面或者打包一份快餐,然后继续走。巷子窄,谁经过都得侧身让一让,让着让着就熟脸了。
昨天收摊前,卖水果的老陈拿了个荔枝塞给我,说是今天最后一批,再不卖就烂了。我剥开来吃了,核儿扔在垃圾桶里。今早开门,发现门缝里夹着一片行李牌,白色的,写着「08:35 深圳北」,背面粘着一片干了的荔枝叶。我把它夹进账本,上一位客人的纸巾还躺在里头,字迹开始洇开。账本快满了,我正在想要不要买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