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阳区平谭那有站女|追问三十年前南线客运站的等车女人
我从采访本里翻出一张褪色的粉红色票据,长条形的,边上带着锯齿,印着“惠阳地区汽车运输公司”的红字。票面金额两块五,日期是1994年3月12日,起点一栏手写着“平谭”。检票员的蓝色圆珠笔迹在“谭”字上描了两遍,像是她当时也拿不准地名究竟是“潭”还是“谭”。这张票,夹在一本1993年的通讯录里,通讯录封面是皮革的,裂了口子,露出底下黄色的硬纸板。
想问的就是这件旧事——惠阳区平谭那有站女,到底是怎么个说法。1994年那个春天,我不止一次在平谭客运站看见一群女人蹲在候车廊檐下,每人脚边放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把竹笋干或者半网兜青橘子。她们不说话,也不像旅客那样东张西望,就直直盯着进站口那条泥路的尘土。司机摁喇叭,她们布袋一拎就站起来,走近车门仰头喊一句:“师傅,淡水走不走?”这站女,不是车站的职工,也不是拉客的贩子,是一群搭早班车去淡水菜场抢摊位卖自产菜的女人。
那年我二十七岁,在惠阳报跑乡镇线路,骑一辆红色嘉陵摩托。车斗里常揣着一包红梅烟,用来跟司机套话。平谭车站最早只有两间砖房,一间卖票,一间摆着四条长木凳充作候车室。站长姓赖,瘦小个子,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每天凌晨四点就烧水续壶,泡一大搪瓷缸的粗茶。他跟我说过这荒凉车站的好处——平谭墟日逢三六九,赶墟的女人凌晨三点就挑着担子来等车,头班车五点十分发。票价两块,带一担货物加收五角。“这些站女比男人狠,打完货在淡水待一上午,下午坐通班车回来,村里猪食、鸡食全是她们顺手买齐的。”赖站长用开水冲了一圈茶杯,又说,“我在这干八年,没见着一个站女误点。”
一张名片留下的线头
通讯录里还夹着一张湿了又干的名片,纸质已经脆了。名片上印着“阿强货运 代购代销·平谭至淡水专线”,没有姓氏也没有详细地址,只有一行手写的BB机号码。我记起来,这个阿强是个骑改装三轮摩托车的中年人,牙齿被烟熏得发黄,常年穿一件军绿色劳保外套,兜里整整齐齐插着三种颜色的圆珠笔。他在车站东侧空地搭了个铁皮棚,棚下一杆秤、一叠编织袋、一块拴着绳子的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各墟日的价钱。
阿强是站女们的记数员。她们卖了货回来,布袋里的纸币零碎,倒在他铁皮棚的条凳上。他分出五摞,一张一张抹平、按面值排好,用劳保外套的内袋夹好,再撕一张白纸记下每人的整数,盖个自己的印章——印章是他花五块钱在淡水街头刻的,就一个“旺”字。“她们不是不识字,是赶车赶得急,数错一角钱要懊恼一晚上。”阿强把木板上的粉笔字擦了,重新写:萝卜五分、菜心一毛、马齿苋两毛五。他又说,“车站这十几年,站女换了几茬,最早那批挑担的,现在怕是都五十多六十了。我认命不换地方,她们认我,我一张票都不会记错。”
这里头最刁的女人,大家都叫“高妹”。她蹲在横幅下头,黑布鞋干净得不像干农活的。别人带菜,她带两条腊肉或一罐腌藠头,用旧报纸裹紧了塞在蛇皮袋底下,搭车去淡水交给某个固定的门市部,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玻璃瓶,请阿强帮她写上要带的药品名——降压片、保济丸,偶尔一瓶花露水。
“站女不是可怜人。”高妹蹲在通风口下面,边往袜筒里塞钱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是不屑像那些没有脚气的女人,闲在家里抠墙皮。这一趟车两块五,加上货,我跟淡水那条街上的店主都熟。熟到什么程度?他递我一瓶水,我都能道出他老婆娘家种的甘蔗是黑皮还是青皮的。”
后来我调回社教组,再去平谭的次数就少了。最后一次见高妹是1998年秋天,车站候车室换了铝合金窗户,赖站长退休回老家乡下。高妹的两个口袋里各插着一部翻盖手机,蹲的姿势没变,但脚边的蛇皮袋不见了,换了一个银灰色拉杆箱。她拍拍箱子说:“现在那边的门市部改成自选,不用我带样货去了。我打电话叫他们把货单传真到村里小卖部,我按单配货,货少就走客车捎,货多就包一部面包车。”
她顿了一下,看着玻璃门外在修的水泥路,说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站女,反正人不去车站了,路却还是从那地方长出来的。
旧票根背面添了几个数字
前几天翻采访时留下的一本地图册,平谭已经划成“广东惠州惠阳区平谭镇”,车站旧址被扩建成候车大厅兼快递驿站。那张旧票根背面的蓝色圆珠笔迹,除了“平谭”那两个字之外,还有一排后来添上去的小数字——大概是当年阿强计算运费时打的手表草稿。墨迹对应到纸缝里,细看是“3.15、3.16、3.17”三天的日期,每个日期后面画三道竖杠,又用一道横杠合住。
三月的平谭车站,傍晚五点半最后一班车走了,候车廊下的白炽灯亮起来,灯泡上罩着一层灰黄色的蛾子尸体。女人们把保温饭盒从布袋里拿出来,塑料盖子揭开,里面是白米饭和两块腐乳,有的夹一筷子酸菜笋丁,用筷子尖分了,你一块我一块地递着吃。她们等的是上夜班的运货卡车司机,货柜车厢板子上用黄油漆刷着往返的线路名。有人顺路捎她们一程,到下一个镇才五毛钱油费补贴。
一盏高挂的灯下,没有座位
灯光下,她们蹲累了就把扁担横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有辆东风卡车停过来加水,门开了,一股冰霜混合着柴油的气味溢出来。车里的收音机旋钮扭着,传来晚间新闻的声音。坐在扁担上最末端的那个女人——不,具体姓什么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把手里半根没吸完的红梅烟摁灭在台阶上,站起身来。
她整了整蓝布衣服的衣角,小跑着走到驾驶窗底面问司机:“师傅,淡水走不走?”
司机的头从窗里伸出来,想了一下,说走,顺路。车门“轰”地打开,她回头朝其余使了一个眼神,一行四人,从后备梯爬上货厢。货厢板空隙透出点灯光,一只灰猫从墙头蹿过,在瓦楞铁皮上踏出断续的声响。
那张旧票根我一直没扔,压在报社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最近跟新版记者证的卡片叠放在一起。去年平谭通了一列城际动车,站名在电子屏上白底黑字闪了两下——平潭东。从出站口的方向看过去,远处那个老客运站大铁门斜着半开,门轴上挂着一条红绸。南边新修的路面还没划中线,停一辆卖橘子的三轮车,车斗上绑着把旧木凳,座面磨得油亮,中央的凹痕大概是被站女们坐出来的。车没人,橘子搁在篮子里,上面压着根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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