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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市西菜园|一张褪色粮票换不来半斤西红柿

一、铁皮盒子里的1979年

柜台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我擦了二十三年。里头压着的东西不多,一条红纱巾,两封没寄出的信,最底下是张叠成四折的粮票——呼和浩特市西菜园购销站,1979年5月,面额贰市斤。

粮票边角磨得发白,中间那道折痕深得能嵌进指甲盖。那年我二十二,刚接我妈的班,在西菜园供销社站柜台。卖菜是件体力活,冬天大白菜进店,一麻袋八十斤,我跟男店员一样扛。手冻裂了口子,晚上回家用蛤蜊油抹,疼得龇牙。

这张粮票是一个老头留下的。他穿蓝布褂子,袖口补丁摞补丁,买了两斤西红柿,称好了,掏遍口袋就差贰市斤粮票。我说大爷您先拿走,明儿补上。他摇头,把粮票搁在柜台上:“闺女,西菜园的规矩,一手钱一手票。”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后来听说他是北郊的菜农,赶着驴车过来送秋菜,半道犯了心口疼,被人抬回去了。那张粮票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入账。直到现在,每个月我还是会拿它出来看看,然后放回盒子里。

二、浇粪桶和第一笔大买卖

西菜园这个名字,老呼市人都知道。不是公园,是实实在在的菜园子。从旧城北门出去,过了公主府,沿着土路走半小时,地头种着黄瓜、茄子、豆角,夏天一片绿汪汪的。

那时候水贵。井打得深,越往下水越咸,浇出来的西红柿不甜。会种菜的老把式都在夜里挑水,一担一担泼到垄沟里。我见过他们肩膀上磨出的腱子肉,跟铁疙瘩一样硬。有个姓周的菜农,种的小白菜水灵得能掐出水,每天早上四点送菜到我们店门口,筐沿上还挂着露珠。

1983年夏天,我干了件大事。跟周师傅签了份协议:他的菜不许卖给别人,全走我的柜面,我保证当天落袋付款。那时候没有合同纸,就拿店里卖剩的账本撕了两页,圆珠笔写的,按了手印。

这份协议让我那年的营业额翻了三倍。夏天光是黄瓜一天能卖两百斤,西红柿三百斤。柜台上的秤盘一天到晚叮当响,找零的镍币在木盒里滚得哗啦啦。周师傅后来跟我说:“你这个小妮子,比男人还狠。”

我回他:“狠什么,菜不等人,烂了就是烂了。”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开店的信条。

三、铁皮暖壶和一块蜂窝煤

现在店里没菜了,改卖杂货。但角落里那只铁皮暖壶还在,墨绿色,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这是西菜园老供销社的最后一茬库存,1987年盘货的时候剩下来,我自掏腰包买下了。

暖壶旁边是块蜂窝煤,我用红绳穿起来挂在墙上。有人问这是干啥,我说是纪念。1990年冬天西菜园煤站改型,块煤改成蜂窝煤,家家户户发个小铁模子自己压。我那时候孕吐得厉害,蹲在店门口压煤,压一块呕一口,压了二十块实在不行了,邻居陈婶看不过去,接手替我压完。那块煤我没烧,留到今天。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压一个眼,十五个眼透亮,火才旺。”陈婶当年说这话时,眉毛上沾着煤灰,笑得露出一口烟牙。

如今陈婶早搬走了,听说跟着闺女去了海南。她要是回来看看,这店里除了蜂窝煤还多了些新东西。但她的规矩我没忘:货不欺人,称不短两。西菜园的老手艺,就是抹布永远搭在柜台右边,给客人找完钱立即擦手。

四、折叠桌腿的印子

今年店门口修路,挖出几根锈铁管。施工队不知道是什么,我一眼认出来——那是西菜园老菜窖的支撑梁。1985年改造菜窖的时候换下来的,当时我拿了一根当店里挂腊肉的横杆,用了几年,后来被白蚁蛀了,扔了。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铁管自己又露了出来。

我把那根铁管捡回来,立在门口。路过的小年轻问:老板娘你这摆个破铁棍子干啥?我说你坐上头试试。他不坐,笑我古怪。我没多讲。

这根管子的正下方,原来铺着六块青石板。1982年国营蔬菜商店退场,私营摊子一夜之间冒出来,有人抢地盘动了手,血溅到石板上,洗了半天才冲干净。那人后来成了我老公。

他不爱提这事。倒是每年入冬前,会把那几块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再拿水桶浇一遍。我问这是干嘛,他说:“给地皮降降温,来年菜长得实。”

铁皮饼干盒旁边现在又多了一截锈铁管。那天晚上关店门,我听见铁管里灌了风,呜呜地响,声音不大,像谁在远处喊我。我蹲下来贴着管口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就是自己这些年摸惯了秤杆、拿惯了抹布的手指在铁皮上刮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