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站街几点出来|老沈阳入夜后的市场问询
下午四点半,我从市府大路拐进西塔街。卖泡菜的推车已经占了半个人行道,大婶蹲在马路牙子上,拿塑料绳捆明太鱼干。我问她:西塔站街几点出来?她头也不抬,说夜市的摊子六点才让摆,但卖羊肉串的回回五点半就支炉子。我谢过她,往街心走。
西塔这地方,白天看不出什么。临街的饭馆门脸都窄,招牌上韩文比汉字大。玻璃窗内,穿白围裙的师傅在切牛小肠,案板咚咚响。我穿过一条胡同,看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脚边放着空塑料筐。他们不是等货,就是在等钟点。
快五点的时候,天光开始发灰。邮局门口聚了三个推铁皮车的人,车上盖着蓝布。其中一位年纪大些,穿军绿色旧外套,袖口磨出毛边。我问几点开始,他伸出巴掌,张开五个手指头,又翻了个面:“再等一刻钟。西塔站街的规矩,路灯亮了才能占地方。”他说话时嘴里掉出半截烟灰。
六点整,街沿儿上的灯管一齐亮了,蓝白色的光。铁皮车上的蓝布陆续掀开——是卖炒年糕的、卖鱼饼串的、卖炸鸡块的。热油下锅的声音从各家摊子前蹿起来,混着辣酱的甜味。我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水泥地上冒出的白气越来越多,渐渐分不清哪一缕属于哪口锅。
这时电话响了,是住附近的李姨。她让我帮问问哪儿有卖新鲜蕨菜的。我绕到市场后门,看见一个卖干菜的摊子刚支起来。老板娘正把成捆的苏子叶往竹筐里码,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对旁边人说:“西塔站街的摊子越来越晚往外搬了,上礼拜还有八点多才来的。”我插嘴问了蕨菜,她指了指角落的编织袋:“那里头,十五一斤。”
夜的摊档与人的时差
扯了半小时的闲天,老板娘告诉我:她在这儿卖了十二年咸菜,从黄瓜钱儿到桔梗,春夏秋冬各有各的时令。她管自己这摊子叫“三分钟炕头”——意思是客人打面前过,只要停三分钟,就非买点不可。
她跟我说起几个老熟客的来法。
- 有个开出租的东北大哥,每天收车回家路过,必然买一碟酱黑豆,不多不少,正好五块。
- 一对韩国留学生夫妻,每周六晚上七点来,一碗鱼饼汤配半斤辣炒海灵菇。
- 还有附近医院的护士,夜班前总来买一小袋腌紫苏,说吃这个不上火。
正说着,路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一个穿旧牛仔衣的年轻人骑车过来,车筐里探出几根香菜和葱叶。他冲老板娘喊:“今儿黄瓜不好,明天早点去批发市场抢。”老板娘应了一声。我问年轻人做什么生意,他哈哈一笑:“我不摆摊。我给摊子送配菜。你们问西塔站街几点出来,得问街上的风,它比谁摸得都准。”
夜里八点多,热炕肉馆子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等位的人。我数了数,一条四十米长的街上,亮灯的摊位一共十七个。其中三个是后加出来的折叠桌,卖烧酒和辣炒年糕。一个摊主把收音机搁在油锅边上,播评书,声音调得低,正好盖过邻摊的锅铲声。
冷风里的油渍与烟灰
九点半,起风了。风从浑河方向刮过来,把摊位上的塑料棚布吹得哗啦啦响。几位摊主不忙收东西,反而从车底下抽出防风的铁架,熟练地四角扎牢。一个年轻帮工往煤气罐上浇了碗热水,火苗“腾”地蹿了一尺高,照得他半边脸通红。
卖玉米的老赵一直坐在马扎上,两手揣在袖子里。他的玉米锅比旁人大一圈,锅盖掀开时,一股带焦香的白汽扑到街面上。他说他出摊不看钟。“西塔站街几点出来?我只看对面烟囱冒不冒烟。烟一停,人就该出来了。”说完他递给我一根烤玉米,说不要钱,剥开来芯子嫩黄,粒不齐。
到了十点,几条小巷子里传来铁门卷落的响声。一些摊子开始收,但不是全部。路边垃圾箱旁,一个穿棉坎肩的大爷正耐心地把竹签子一根根归拢到塑料袋里。他说他捡签子回去当引火柴,已经捡了七八年。他伸手指了指路灯下歪着的一辆三轮车:那车是卖朝鲜族打糕的,老板不知上哪儿去了,车里糯米饭在纱布下还冒着细气。
我在街角站着,鞋底沾了一层油灰。远处有人高声谈笑,大概是因为到最后,谁也没剩下多少要卖完的东西。路灯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挨着影子,分不出哪个先来的,哪个后走的。
风把冷从一个胡同送到另一个胡同。垃圾箱盖被吹开了一道缝,里面是半张揉皱的牛皮纸,边缘卷曲着油渍。上面似乎印着某某冷面馆的字样,中间有一道撕开的裂口。风一鼓,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