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笏石拉土车|灰尘里的生计与规矩
下午四点半,笏石旧街拐角那棵老榕树底下,我蹲着等一碗炝肉。旁边停着一辆红色柳汽拉土车,驾驶室门没关严,一股柴油味和汗味混着飘出来。司机老吴蜷在座位上打盹,手机就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着,是某个工地群在喊“明天五点开工,车别熄火”。我认出他来——去年腊月,他这车在顶城路口撒了一路黄土,我写过一封投诉信。
那封信后来没下文。可老吴记得我,他睁开眼,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编辑啊,你今天别拍我。车斗刚洗过,可斗底那层泥,怎么冲都冲不干净。”他用拇指朝车斗比了比,那里确实糊着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泥壳,黑褐色的,像长在铁皮上的老茧。
笏石的土,拉去哪里
拉土车在笏石,不是稀罕物件。镇子往东三公里,那一片山头整年都在动——推土机把红土翻开,挖机把石块装进车斗,再由拉土车一趟一趟运到沿海那头的回填区。老吴跑这条路跑了九年,一天最多十二趟,一趟来回二十多分钟。他说他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坑要减速,哪个坡要挂几挡。
但真正让拉土车成为笏石人话题的,不是路,是灰。
夏天晒得发白的笏石街,一到傍晚就蒙上一层土黄。卖海蛎饼的阿婆收摊前要拿湿布把铁板擦三遍,擦完的布一拧,水是泥色的。卫生院门口的值班护士说,一到风大的日子,哮喘病人就多起来,病历本上写“吸入性刺激”的,十有八九跟那些车过不去。
矛盾就出在这儿:你要盖楼,就得拉土;你要拉土,就得让灰尘飞。
前年镇里开了三次协调会,把拉土车司机、村干部、还有几个嗓门大的村民叫到一起。老吴当时说了句实在话,被录在镇政府的会议纪要里:
“我们也是吃这碗饭的。你们晚上要睡安稳觉,我们天亮要还车贷。谁都不容易,那就想办法少撒一点。”
规矩是慢慢磨出来的
协调会之后,笏石拉土车这一行自己立了几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司机们聚在加油站旁边吃卤面时,你一句我一句凑出来的。老吴给我数过:
- 出工地之前,车斗必须用铁锹拍实,土堆高出栏板一拃,罚款算自己的。
- 路过笏石中学门口那段路,一律减速到二十码,碰到学生放学,要停车等他们过去。
- 每周三下午去街尾那家洗车店冲底盘,费用三家工地轮流分摊。
- 拉完最后一趟,要是斗里还黏着土块,必须拿长柄铲子刮干净再回家。
这些规矩未必条条都执行到位,但老吴说,至少比早些年好多了。早些年,哪有什么规矩,连夜偷倒的都有,倒在人家田里、沟渠里,第二天惹得村民堵路,车就被扣在村口,得交两千块才放行。
“你还记得前年下大雨那次吗?”老吴从车上跳下来,蹲到我跟前,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他指着他画的“斜坡”说:“西厝那边的路,一下雨就成泥河。车轮打滑,车斗里的土混着水往路边淌,灌进村民的虾池。那晚我赔了三千八,回家不敢跟老婆说全额,只报了个零头。”
他扔掉树枝,拍拍手:“后来我就在车上备了一把铁锹、一捆草垫,一到雨天就垫在坡上。你别看这几把草便宜,管用。”
拉土车的另一面
一般人不愿意靠近拉土车,嫌脏,嫌吵。但你要是跟着老吴跑一趟后山工地,就会看见另一面。车斗里装的除了黄土,还有碎砖、断钢筋、旧房基挖出来的整块石头。这些东西到了回填区,不是纯倒垃圾——有的拉去填路基,有的筛出来做碎石料,红土卖给种大棚的,好点的石头被收去砌坡岸。
老吴指着一堆灰白色的钢筋头给我看:“这些是旧毛坯房拆出来的,收废铁的给一块二一斤,我从来不捡,让工地上一个四川老哥拿去卖。他老婆在附近厂里打包。这算什么?这就是搭把手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正好落进车斗里,把那层泥壳照成温热的铜色。远处又有一辆拉土车开过来,车头挂着一条红布条,一看就是新提的车。老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小子还记着贴‘拉土车注意安全’的贴纸呢。我们这一行,靠的不是什么技术,是路上那点默契。”
灰里有日子,轮下有分寸
快六点了,老吴发动车子,轰隆隆地往街尾开。路口买菜的陈阿姨拎着塑料袋侧身让他,嘴里骂了句“灰鬼”,但没躲到店里面去。老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按了两下喇叭——不是催,是打个招呼。陈阿姨也没真恼,塑料袋往电动车把上一挂,继续挑她的菜。
我蹲在原地,把炝肉吃完。碗底剩下的汤里,浮着一层极细的、赭红色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