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东川妹子最多的地方|铜矿街菜市口的织毛衣长凳
“你莫挤嘛,我篮子里头还有两把豌豆尖。”王孃孃侧过身,给我腾出半条长凳。那是2019年初春,铜矿街菜市口卖豆腐的棚子底下,水泥台子上钉了三条松木凳,坐满了人。我问她,东川哪个地方姑娘最多。她没接话,先把毛线团往膝盖上一压,腾出手来指对面——“你看那个卖凉粉的摊子,后头站的那排,全是。”
我顺着看过去。凉粉摊后面确实站着七八个年轻女人,有的蹲着拣芫荽,有的把塑料盆里的米线捞出来沥水,还有一个正拿扎头绳把袖子绑起来。她们讲话声音大,隔着一条沟都能听见——“你昨晚上又去打麻将了?输几把?”“三把,莫讲了,我老公把电饭煲内胆都摔变形了。”
王孃孃这才正眼看我:“你问东川妹子最多的地方?这里啊。铜矿街菜市口,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不算赶集天,光固定摊位就有九十多个。卖菜的多是四五十岁,但帮工、送菜、称秤的,全是二三十岁的姑娘。”
菜市口的长凳,才是消息中心
东川区老城不大,到了铜矿街就到底了。这条街原来是矿区宿舍区,一九八几年建的筒子楼还在,外墙的灰浆掉了一大片,露出红砖。楼底下全是自建房,铁皮棚子接铁皮棚子,卖面条的、卖卤肉的、改裤脚的,挤成一条四百米长的巷子。菜市场大门口,那块“铜矿街农贸市场”的牌子,字都褪成白的了,但门柱上常年挂着十几个塑料袋,风吹得哗哗响,装的是摊主们临时存的东西。
那些个姑娘不是本地城里人。她们大多来自拖布卡、因民、舍块这些乡镇,老公在矿上干活,或者干脆是矿上双职工家庭的女儿。矿上这几年不景气,年轻男人去省外打工,女人们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菜市场是她们唯一能聚集的地方——递个葱、借个火、帮人看一会儿摊子,就能聊上半个钟头。
我把本子掏出来记。王孃孃瞄了一眼:“你写县志的?”我说不是,我就随便记记。她把毛线放下,从我本子上撕了一角纸,写了个地址——“你要真想找人多的地方,下午三点,去老汽车站旁边那个裁缝铺。”
“那里全是女人,做衣服的,改拉链的,绣鞋垫的。那不是菜市场,但比菜市场热闹。老板是个女的,姓瞿,五十多岁,她那个铺子,门口永远晾着两排裙子,你还没走近就闻到肥皂味。”
“东川的女人,不去个正经地方聚,就都在缝纫机前面聚了。”王孃孃说完,把那张纸片塞我手里,又去撩她的毛线。
下午三点,裁缝铺门口的小马扎
老汽车站实际已经废弃了。候车室改成家具仓库,售票窗口砌了砖,但售票口上头“东川站”三个水泥字还留着。车站院子成了临时停车场,停着拉铜矿的货车和几辆报废的中巴。裁缝铺就在院墙东侧,一个两米宽的门面,招牌是红漆手写的“瞿氏缝纫”,掉了一个角,露出白底。
我到的时候,门口水泥台阶上坐了十个女的,一人一个马扎,膝盖上摊着布料。有个穿蓝布围裙的姑娘,大约二十五六岁,正拿画粉在灰布上划线条,头也不抬:“你找谁?”我说我找瞿老板。她用下巴指指里面:“在踩机子,等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我听清楚了整个铺子的声音: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踩起来咔哒咔哒;一台锁边机,嗡嗡嗡像蜜蜂;还有隔壁修鞋的锤子声,咚咚咚隔着一堵薄墙传过来。空气里有机油味、樟脑丸味,还有好几笼刚蒸好的馒头味——门口一只高压锅呲呲冒气,那是旁边卖早点的大姐端来的,缝纫机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人轮流咬几口。
瞿老板终于出来了。她手心全是顶针勒出的白印子,把一部旧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边说边找我:“你说妹子多的地方,我这儿算一个,但不是我吹,多得过那边修车厂?”
她挂了电话,指指对街。那里有一排轮胎店、五金店,还有两间包汽车座套的店铺。这种店需要把整张皮子或织布铺开,用长臂缝纫机走线,普遍雇人——雇的全是女孩,力气小但手巧,皮子摸多了,手指头上全是黑色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瞿老板说,以前矿上效益好的时候,东川街上到处是北方来的采购员、工程师,姑娘们爱往饭店、旅社跑。后来矿不行了,饭店关了,旅社改成麻将室。现在的女孩,要挣钱就去裁缝铺、洗衣店、修车行,那些环境不太“体面”的地方,反而是她们最集中的场所。
包座套店里,那些蹲着干活的人
我走过去看。那家店门面挺大,挂着一条横幅,写着“汽车真皮座套,三百八一套”。店里面地板上铺着灰色无纺布,五个年轻女人跪在地布上,拿小刀片刮座套边缝里的旧海绵。有个短发姑娘抬头擦了把汗,脸上蹭了一条灰印子。她面前摆着半瓶可乐,瓶口全是灰,她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我问她,天天蹲着干,腰不疼吗。
“疼也得蹲。站着你根本扯不直那个皮子。”她说完,又低头,拿老虎钳夹一根铁丝,“这活不比以前下井轻松,但至少再也不用闻炮轰岩粉的味道了。”她父亲以前在落雪矿打风钻。
她告诉我,这片修车区加裁缝一条街,每天固定有六十多个年轻女人流动(2021年时,矿上还专门统计过,给妇女组织做过防尘口罩发放活动)。而隔壁的铜矿街菜市口、老汽车站裁缝铺、包座套店,就是三个点位。如果非要挑一个“最多”的,还是菜市口——因为那边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从来不少于二十个年轻女性在同一时刻出现。
| 位置 | 时间 | 主要人群 | 特征 |
| 铜矿街菜市口 | 早7点—下午2点 | 卖菜帮工、送货姑娘 | 讲价声不绝,手上带泥,围裙湿半截 |
| 老汽车站裁缝铺 | 下午2点—晚7点 | 裁缝、绣工、改衣客户 | 机声轰响,衣料味重 |
| 修车座套店 | 全天 | 皮套缝工、旧海绵清理 | 手套破洞,指甲缝发黑 |
那天我在裁缝铺门口坐到日头偏西,看着瞿老板把最后一块布料压进压脚。忽然有人端来一盆凉拌黄瓜,粉皮垫底,说是谁家地里拔的新鲜黄瓜,满铺子的人一人夹一筷子。有个年轻女人弯腰去接碗时,身后腰带上挂的一串钥匙滑出来,哗啦一声砸在机台上——那把钥匙扣上拴着一个黄铜做的“矿工证章”,1980年代的款式。
她捡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塞回腰后。谁也没有问那是什么。缝纫机又响起来,门口高压锅开始呲下一轮汽。院子栅栏上趴着两只瘦猫,盯着地上的馒头屑,天快黑了,风卷着修车厂那边的橡胶气味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