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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老街附近小巷子|砖缝里嵌着旧城烟火气

老兄,来信收到。你说想打听榆林老街附近那些小巷子,我正好上月去了一趟,在那边住了六天。你交代的事我不敢马虎,白天黑夜地转悠,笔记记了半本。老街主街是游人走的,真正有意思的,就是那些从主街岔出去的小巷子。你问的“小巷子”三个字,在我这儿落地就是一条条具体的、能踩出回声的窄道。

一、巷道自身的样子

我从老街中段的“万佛楼”南侧拐进第一条巷子,巷口没有牌子,墙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喷着“八一巷”三个白字。巷子宽不过两米多,两辆并排的自行车就得蹭着墙过。路面是旧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矮小的车前草,靠墙根的地方还有一溜儿排水明沟,沟口盖着半截水泥板,板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盆,里头泡着几根丝瓜。我数了数,这一段巷子有七户人家,门楣都不高,最高的那扇门也刚够我伸进一只手去叩门环。

往里走了大约四五十步,巷子突然折了个弯。弯角处的墙上嵌着一块大理石碑,是1995年市政重铺路面时候立的,碑上刻着“本巷全长二百三十六米,宽二米一”。读到这儿我就想,你肯定喜欢这种实打实的数字。再往前,巷子两边开始出现老榆树,树干都斜着长,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不规则的布条。树底下搁着几把旧藤椅,下午三点多钟,一个戴毛线帽的老汉坐在那里听评书,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天线拉到了最长。

要说这条巷子最有意思的,不是它的长度,而是它根本走不通。走到二百米左右,迎面是一堵砖墙,墙上挂着一排发黑的葫芦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拿小刀刮土豆皮,我问她这巷子怎么断头了,她放下刀,用陕北方言说:“早年通着呢,后来那家(指了指墙后头)盖房,把路占啦,大家都绕白家巷走。”她说完又低头刮土豆,旁边的塑料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泥水淌了一地。

二、巷子里的生活痕迹

从八一巷退出来,往北走三十几步,是老街边上最窄的一条“水沟巷”。名字听着脏,其实是一条老排水渠改的步行道。巷子入口立着一根铁电线杆,杆顶上缠着三股铁丝,挂着七八个鸟笼。清晨六点半我到那里,已经有两个退休工人在遛画眉,笼子底下垫着报纸,报纸上落着谷壳和鸟粪。其中一位姓赵,原先是毛纺厂的机修工,他告诉我这条巷子以前是土路,一下雨就翻浆,1988年才铺了水泥道牙。他指着巷子中段一块水泥补丁说:“你看那补丁,是1999年暖气管道爆裂后挖开重填的,底下埋了三根管道,一根供水,一根暖气,一根污水。”

水沟巷两侧的院墙大多是夯土加青砖的混合结构,有些段落的外层砖已经酥了,用手一碰就掉渣。墙根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排水口,铁篦子锈成了棕红色,掀开来看,底下是半干不湿的泥浆,泥浆里掺着几片菜叶和一枚五分硬币。我蹲在那看了好一阵,捞起那枚硬币翻面一看,1982年的。

路拐角有一家小杂货铺,门面只有一扇防盗门那么宽,柜台是旧缝纫机改的,没有货架,所有东西都挂在墙上或码在脚边的纸箱里。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见我看硬币,就说:“那都是下雨天从排水口冲出来的,这条巷子底下全是百十年前的老砖砌的沟,有时候冲出来铜钱,我攒了一铁盒。”他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饼干筒,打开给我看,里面确实是七八枚乾隆通宝和几枚民国镍币。他没说怎么来的,我也没多问。

水沟巷的深处有一扇包了铁皮的小门,平日关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家有病人,勿按铃”。我和邻居大姐打听,说是里面住着一位瘫痪的老先生,子女在外地,每周三有护工来帮着洗澡。我没进去打扰,但从门底下的缝隙望进去,能看到院子里的水泥地洗得很干净,晒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棉布睡衣。

三、巷与街的衔接细节

白天转完,我夜里又去了一次。晚上九点多,老街主路的红灯笼还亮着,但小巷子里的灯极少,只有个别门头挂着一盏白炽灯泡,光色发黄。八一巷里黑漆漆的,只有拐弯处那棵老榆树下透出一点窗光,窗户没挂窗帘,能看到屋里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是当地的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经过的时候,门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这些巷子和老街主路的关系,像树根和树干。主路卖的全是凉皮、枣糕、剪纸、羊杂碎,游客挤在招牌下拍照。但只要往巷子里岔进去一两步,世界就换了:没有灯箱广告,偶有小贩骑三轮车吆喝“豆腐——豆腐”,车斗里搁着白布盖的木格,格子里睡着一块块嫩豆腐。

“你别看巷子窄,”杂货铺刘老板叼着烟说,“这里面住着老城里最有耐性的人。”

我最后一天傍晚在水沟巷口坐着数人流量,从五点半到六点半,六十分钟里经过三十一个人:其中十二个提菜袋的,八个推婴儿车的,四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三个空手散步的,两个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还有一老一少站在墙根谈论暖气管子漏不漏水。这些数字没法发表,但我觉得比老街街上那些统计准确多了。

四、离开时还剩的事

我走的那天早上,又去了一趟八一巷。断头墙上的葫芦瓢摘走了两只,剩下几只还在风里晃。墙根的女人没在,换了一个老者在扫落叶,扫帚是高粱穗自己绑的,扫得很慢,先扫成堆,再拿簸箕收进麻袋,最后把麻袋系在墙角一根生锈的铁钉上。他见我看那排葫芦瓢,主动说:“那是我儿媳挂的,晾干做水瓢,比塑料的用着顺手。”

我问那些葫芦瓢破了洞是不是就不要了,他摇摇头,说破洞的能掏成葫芦瓢打酱油用,桐油一刷,又赶三年用。我道了谢,走出巷口,在老街风味的摊子上买了一碗豆腐脑坐在路边喝。回头再看那条巷口,铁皮牌子下不知谁又贴了一张小纸片,纸片被风揭起一角,上面影影绰绰印着“寻猫启事”四个字。后来风又大了一点,纸片整个飞了起来,贴在对面卖枣糕的蒸笼边上,我夹了几片泡菜,没再回头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