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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县小姐在哪里|一张旧车票与无人记得的站台

我从一本一九八七年的《凤县文艺》里翻出那张车票时,票面已经脆得像干树叶。淡红色的硬纸,左上角印着“凤县—双石铺”五个宋体字,票价八角。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过一行小字:“到站等她,穿蓝布衫,手里拿一把黄杨木梳。”铅笔圈过的“等”字,水渍洇成一朵淡青的云。

票根上的地名

双石铺是凤县老县城边上的一个镇子,嘉陵江从镇西流过,水浅处能踩着石头过河。车票上的“凤县”站,指的是宝成铁路上的凤州老站,陇海线岔过来的一条支线,绿皮慢车一天停靠两回。我问过县文化馆退休的老周,他说那站台早拆了,铁轨还在,长满蒿草,夏天能没过膝盖。老周递给我一张黑白照片,是他一九七三年拍的——站台上站着五六个年轻女人,扎辫子,穿素色罩衫,每人挎一只竹篮。照片右下角有人用白粉笔写了三个字:“凤县小姐”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老周说那是当年铁路工地上给女工起的外号,本地人叫“小姐”,谁也不知道具体指谁。蓝布衫,黄杨木梳,倒是合得上背面那行字。我拿着车票反复比看,票面印刷栏里有一行小字“本票据适用于平峰日”,当年嘉陵江边还有渡船接送上下工的民工,船老大姓苟,一九九三年跑了,再没回来。

沿铁路找旧站名

铁路的老路基还在,枕木换过三回,水泥轨枕压碎了石子路。我顺着双石铺往凤州方向走,路边有家修车铺,老板说他父亲当年给工段上送过热水,能记起有一个“编竹篮子的姑娘”,总坐在货场北墙根。“她编那种小圆篮,底儿上插一根黄杨木签子,说是签子上刻着名字。”他比划了一下,约莫手掌大,晾干后卖给过路的司乘。没人叫过她真名,只喊“小姐”,她也答应。

货场早已废弃,北墙根露出一段红砖基础,砖缝里塞着半截塑料梳齿,黄杨的,淡黄色木质里嵌着断掉的齿根。我捡起来,稍微汗手攥了攥,木纹里渗着机油味。

老周有本铅印的《双石铺公社花名册》,一九七五年印的,名单里列着“家属工”一栏,竹篮编结、浆洗衣裳、扛包卸料,全部是女性名字。“名单上有几个,都是周边县里嫁过来的,只登记了婆家姓,没写自己名字。”他指给我看,“王尹氏”“李吴氏”,到了第三行写着“凤县小姐——原籍宁强,暂住”。就这四个字,没有全名,没有户籍。

板凳上的老人

我坐在双石铺老街的城隍庙门口台阶上,干粮吃完半袋,一个扫街的老人停下来问我找谁。我说找凤县小姐。她愣了一下,说:“车站那个?编篮子的是吧。”

她扫帚拄着地,说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了,公社动员家属工支前护路,那姑娘分在给养组。“她个子矮,背布袋子总垫脚,后来有人给做了个托架。”老人说那托架是刨花木板钉的,涂了桐油,晾在工棚后面的泡桐树上。后来发大水,桐树冲倒,托架漂走,人也没再来。她说不知道那姑娘去了哪里,只记得她回宁强那一天,站台上没人送,篮子里的黄杨木梳还丢在半路。

我坐在台阶上翻那本花名册的复印件,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信纸,墨迹褪成浅褐色,用繁体字写:“秋收后结清工分,病假两天,无欠款。”末尾落款“凤县小姐自宁强”,旁边的会计章是“双石铺公社家属委员会”。

我把车票放回信封,夹进花名册里,信封口朝下抖了抖,掉出一截红头绳,几十年的褪色,淡成粉黄色,大约是绑过木梳柄的。老人扫到台阶下面,又回头补了一句:“她编的篮子,底儿上都有个小记号,像两笔撇,有人说是‘凤’字的开头。”

起身时,裤袋里那半截黄杨梳齿顶着腿,我掏出来看,齿根断面平整,该是细齿锯下的。嘉陵江对岸的晚雾漫上来,双石铺老街的路灯亮了一盏,照见台阶上的灰,密密一层,看不出旧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