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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楼51茶馆儿|一碗盖碗茶泡了二十年

兴隆街的梧桐树荫往东挪了半条街的功夫,我走到了凤翔楼底下。这栋三层老砖楼外头刷的米黄涂料起了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缝。51号的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开着一扇,门框上挂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半边卷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白炽灯光。

自打去年秋天我把自己那间杂货铺盘出去,就总想找个地方坐坐。听街口修鞋的老周说,凤翔楼51号有间茶馆儿,开了快二十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我爱喝两口粗茶,便循着话摸过来了。

掀帘子进去,先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茶叶的陳香、老木头的潮气,还有电热水壶烧开时的那股水蒸气味道。屋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有几处边角被烟头烫出焦黄的洞。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排玻璃罐,里头装着葵花籽、花生米、山楂片,罐口的铁夹子有的生锈了。

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低头数钱,全是毛票,拿橡皮筋勒成一卷一卷。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用下巴朝左边努了努——意思是让我自己找地方坐。我挑了靠窗那张桌子,那桌子有一条桌腿底下垫着半片瓦,坐上去还有点晃。

她在柜台上放了一个铁皮茶筒,拿竹夹子夹了一撮茶叶丢进白瓷碗里,又提起塑料壳热水瓶往碗里一冲,端过来放到我面前。茶叶在碗里打着旋儿,根根舒展开来,是本地山里产的那种粗叶子,带着一股草木灰的焦香味儿。茶钱收了三块,我递过去一张五块的,她找了我两个硬币,一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边角都磨花了大半。

下午两点多,茶馆儿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前头修车铺的老王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翻过杯盖一看,里头还有半杯剩茶叶,不肯换新的,只叫老板娘续了半壶开水。靠墙角那桌坐了四个老头,正在打一种叫“跑得快”的扑克,牌甩在桌上啪啪响,输的人从口袋里掏皱巴巴的一块两块。

过来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妇女,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馒头。她坐在我斜对面,跟老板娘喊了一句:“老规矩,一碗茶,你们这儿有酱油不?我想蘸馒头。”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酱油,盖子都没拧紧,往她面前一放。

“你那个杂货铺真的不开了?”边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问她,看那架势是常客——他面前那把椅子的坐垫磨破了边,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我听老周说你把货底子都兑给人家了。”

老板娘擦着桌子,没抬头:“趁还能动,歇歇。开了二十年,从三十块房租涨到八百,货架子上的灰擦了又落,落了又擦。够了。”

听到这儿我才知道,凤翔楼51号这间茶馆儿,原先租给一个卖五金件的,后来又换过卖杂粮的、修表的小摊子。十几年前落到她手里,就一直开茶馆儿到现在。玻璃罐里的瓜子从一块五一斤换到五块一斤,这一方桌上的毛票换成了现在的微信收款码,贴在暖水瓶边上,扫的人不多。

墙上的挂钟走慢了小半个钟头,没人去调。钟底下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开水自己续,碗自己洗。”字迹歪歪扭扭,被水汽氤氲过好几回,断断续续的。

五点半光景,天色暗下来。门外头开进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麻袋菜。车夫是个黑瘦的小伙子,跳下车进来,也不喝茶,就站在柜台边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老板娘从玻璃罐里抓了一把花生米递给他,他接过来揣兜里,咧嘴笑了笑,又跳上三轮车开走了。

老板娘搬了把塑料凳子坐到我旁边那桌,开始剥一碗毛豆,边剥边跟打牌的老头们搭话。她说她打算在门口那棵梧桐底下支个小炭炉子,天冷了烤几个红薯卖,也不指望赚钱,就是个热乎劲。

旁边有人说:“那敢情好,正月里来打牌,手上还能焐个红薯。”她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一个豆荚剥开了,里头的豆子掉进碗里,发出一声轻响。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她那碗毛豆还没剥完,天就完全黑透了一个人在对面街灯亮起来的光里,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窗外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车厢上白漆写着“环卫”两个字,车后头的水雾在光柱里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