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芦泾港晚上有站大街的吗|老南通人的夜码头记忆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芦泾港晚上有没有站大街的,我搁下饭碗就给你写这封回信。你搬去苏州快二十年,怕是把南通港的夜路忘得差不多了。我这么跟你说吧——芦泾港的夜,从来就不是空荡荡的。不是那种大城市霓虹灯下的站街,是另一种站法,站得让人心里踏实。
一、等夜航船的人,站成一道墙
你记得不,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芦泾港码头是过江的主通道。那时候没有汽渡,更没有大桥,去上海、去苏南,全靠江轮。晚上最后一班船是十点二十分,从上海十六铺开回来。可港上的人,晚上七八点就陆陆续续到了。
站大街的,第一拨是等船的。他们不是干站着,每人脚边一只帆布包,或者两个蛇皮袋,装的是给城里亲戚捎的新米、鸡蛋,也有从狼山脚下贩来的黄芽菜。几个人凑在一起,蹲在港务局门口那盏碘钨灯底下,就着风下象棋。棋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落子的时候“啪”一声响,能盖过江风的呜咽。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输了棋不服气,站起来跺跺脚,卷一支“大前门”烟,又蹲回去。他们站的不是大街,是码头上那块水泥斜坡,离趸船还有百来米。可你说那是大街也没错——港前那条土路,压得硬邦邦的,夜里被灯一照,泛着青光。
这些人的站,是候鸟的站。等到江面上传来沉闷的汽笛声,他们就像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往引桥上挪。人走了,地上留下几颗烟头、一片踩扁的瓜子壳,还有轮渡票的碎角,上面有红色的章,盖得方方正正。要说晚上站大街的,这是头一波,也是最多的一波。
二、卖五香蛋的孙婶,是站的另一种人
第二拨,是做小买卖的。孙婶你该记得,她家在港闸路拐角,一间披厦搭了二十年。晚上她不出摊,但总站在自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搁一只搪瓷脸盆,盆里码着五香蛋和茶叶蛋。蛋壳敲得裂而不碎,泡在褐色的汤水里,热气在秋冬的夜风里像一小团有形的呼吸。有人问,她不大声招徕,只把脸盆往灯光里推一推。
站大街对于她,是为等下船的熟客——夜班船上的水手、调度室的会计、还有你这种赶晚班车去唐闸的。她要的不是多卖几个蛋,是那份“半夜有人接过一只热蛋”的交情。有一回我亲眼见,下船的旅客里有个青年,脸色蜡黄,像是晕了船。孙婶没说话,从盆里捞出两枚蛋,又拿一只搪瓷杯倒上自家泡的麦茶,塞给人家。青年怔了怔,掏出两毛钱,她挡回去:“站街是为了养家,不是为了抠你两个角子。”这话我记到今。
这类站的,还有修自行车的王麻子。他晚上就歪在路灯杆上,车摊子收了一半,但气筒和小铁盒还在。他说:“夜里总有人下了船车胎没气,推到唐闸镇上要命了。”他站大街,其实是站岗。
三、如今的大街,站的是另一种夜
现在跟你讲讲眼面前的事。去年我孙子小虎从南京回来,晚上闲得慌,说要去芦泾港看看长江。我陪他打网约车过去,一下车他愣住了。
港口搬了,当年的客运站变成了集装箱堆场。可那条街非但不冷清,反而热闹得让我恍惚。年轻人扎堆在路旁——不是在等船,是在等“夜骑”的同伴,一色山地车,车灯明晃晃的。三五个姑娘举着手机拍江边的落日余晖,几个小伙子拎着奶茶在路口说笑。这大概就是你说的“站大街”——时代变了,站的人没少,站的由头换了。老闸桥堍的一家旧仓库改成了小酒馆,卖精酿啤酒,招牌上写着“南通驿”,木门缝里漏出吉他声。有人在门口支了一把露营椅,对着一张折叠桌,桌上一盏充电马灯,卖的是手写明信片和干花书签,五块钱一张。
我跟小虎说:“这一片当年全是棚户,你奶奶的阿姨就住那边,开了一家炒货店,晚上炒瓜子的香味能飘到江里去。”小虎觉得新奇,问我有没有二十年前的照片。我翻手机,没有;但港务局那年墙体脱落的水泥面上,还模糊留着“芦泾港”三个字的油漆印,被新刷的灰色涂料盖住了大半。
夜里九点光景,那边的热闹散了。买明信片的摊主收了桌子,骑车的年轻人呼啦啦走了。剩下的,是几个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唰啦唰啦”,跟四十年前扫煤渣的声音差不多。有个老保安坐在集装箱改造的值班室门口,保温杯里泡着枸杞,问我要不要坐会儿。我问他:“晚上这儿还有人站街吗?”他想了想,指指江边观景栈道上一个孤零零的背影,说:“那是个写生的,跑了好几晚,画对岸的灯火。我们也不撵他,他站他的,我守我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支着一个画架,没点亮灯,隔着夜色看不太清轮廓,只看见他站得很直,像钉在石阶上。小虎拉着我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画家的身影,分明和我年轻时见过的那些等船人一样,一动不动钉在原地。
对了,你爱喝的“脆饼屑冲蛋”那家老店,门脸租给快递站了。但老板娘的女儿婚后又盘回来半边门面,早晨卖脆饼,晚上卖炸串。你要是回来,我带你去,那个位置能望见老码头的吊机,锈迹斑斑,像一支插在江岸上的巨型梳子。你来了,咱们也像模像样地在路口站一会儿——不为等船,不为卖蛋,就看看旁人在等什么。盼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