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友谊街小巷子|修鞋摊前的老友絮语
老周:
信收到了。你说上个月路过嘉兴,在友谊街那条小巷子口张望了半天,到底没敢进来。我隔着窗户瞧见你了,你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抬头看我们家二楼晾着的蓝布工作服——那就是我挂的,天天挂。你咋不喊一嗓子呢?哪怕咳嗽两声也行。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一九九八年的秋天。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你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袋面粉,说要给丈母娘送去。到了友谊街口,链子掉了。你蹲在巷子口的牙子边修了二十分钟,满脸黑油。正好我收摊,拿了把扳手出来。你抬头看我,咧嘴一笑,说:“兄弟,你这巷子好是好,就是自行车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当时没说啥,心里想,这人话里有话。
你记性没错。那条巷子确实通三处:西边连着农贸市场的后墙,中间拐个弯能钻到老蚕种场的家属院,最里头是一条死胡同,堆着谁家不要的樟木箱和缺角的剁墩。
我在这条巷子口摆了二十一年的修鞋摊,从一九九七年到你上次见到我的二〇一八年,桌椅换了三套,手缝机修了五台。要说变化,最大的变化不是机器,是用的线。早先补皮鞋全是粗蜡线,得先拿锥子扎透鞋帮,再用顶针推,疼得疼,磨得飞快;如今全是尼龙线配勾钳,三分钟一只鞋。活儿快是快了,但总觉得欠点什么——像家里的老猫,天天等着你进门,你回来了它走两圈就趴窝,不再喵一声。
你的旧暖瓶托还躺在我工具箱底
你那年走的时候,落下一个暖瓶壳子——杏黄色塑料的,日子久了钙化成一块一块的白斑。我拿来垫摊子西北角那台掉瓷的搪瓷杯子。用了十年,壳子总算是立不住,我把它翻过来,塞了一把碎布条。
前年腊月十二,白霜铺地,来了个小姑娘,穿个羽绒服,里面校服袖口露出来,蓝色。她蹲下,拎着一双被狗撕开的帆布鞋,问能不能补。我说能。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心里咯噔:“叔叔,这双鞋是我爸留的,他十年前在这个巷子钉过鞋。钉子还在。”
她把鞋底板翻过来给我看,果然有一排细小的风字钉子头——那是我的手法,只有我给客人钉风脚时才这么打,一圈六颗,错开半寸。姑娘说她爸生前是修表的,和我在一个院子对面摆了八年摊,后来搬去乡下就没见过。我听完默了半天,把我的热茶给她倒了一杯。
我按老法子给她钉了十八颗钉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用那双帆布鞋走出的第一步,在新钉子头发出的嘎吱声里。完了我说:“你爸那年落了一只绒线手套在我这儿,粉灰色的,巴掌上加了一层蜡。我留着是想还给他的,搁在木抽屉最里角。”小姑娘愣了几秒,默默转头走。走到巷子口,停住,没回头,走了。
墙角那盆仙人掌,是我第七年时种下的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那个花盆,原是你那天走之前递给我的,你说是邻居丢的,就当给你补鞋机垫个方便。后来我往盆里插了一片仙人掌叶子,如今四周开了十二撮粉红小刺花,蔓延到老牙子底下去,被卖豆腐的推车碾过几回,居然都缓过来了。
你知道手工匠人在这巷子的活法,像那棵仙人掌:白天晒太阳、喝沉头皮管漏下的露水;晚上关了铁皮拉门,把鞋楦子并好放进蛇皮袋,每天归置两边。
我白天仍然坐在那个矮塑料凳上,虎口厚着一层茧,锥子在满手的丝线里噌噌响。有时候空隙了,我会拎起当年你那把断齿木梳,对着膝盖上的蓝色挡布梳两下——没什么好梳的,但梳头这个动作能让空半截的时间,慢下来一点点。
| 旧钥匙掉进下水的男人 | 那年十月十六,来补了鞋底的破洞,顺手要了杯热水。喝完把钥匙搁台上,忘了。 |
| 菜市场的刀婶 | 每两月调一次鞋跟,夏天穿的松糕跟是咱这巷子里钉得最牢的。 |
| 当过海员的老陈 | 上周提一只跑了墨水的白色贝壳鞋,从楼顶晾衣服杆上掉下来跌碎缝。现在管我借顶针。 |
老周你知道么,前日下雨,那个落灰的老城墙上石头缝长出一点青苔,绿得像你当年穿的那件旧军装侧袋舌头。我拿打火机照了一下看了几秒。
还有一事,这些年下棋对半过的大刘搬走四个冬天了。他帮我在墙角搭过一个斜坡洋铁皮,好让滑轮修鞋机进出不磕台阶。前两天雨大,洋铁皮的边泛黄黄水锈,仔细一看边缘叠了一截刺莓藤,不知哪个歇脚的推车架子放的。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久了,倒像缝了几层的千层底,外表皱巴巴,里里外外针脚密密。
去年入秋的时候,有个蹬三轮车的老汉在巷子中间停下,吃外卖盒剩的拌面。我看见他里面穿一件深灰羊毛衫,肩膀上抽了几个挑线脱纱球,随手掏口我家护线的黄线给他简单缝了。他走时冲我哼了哼,是喉咙里直出来的苦笑。我猜他是想我笑笑。
你上次提出的南方雨皮鞋总发霉的事,我给你留了一种办法:布鞋湿了草纸压一夜;皮鞋就得拿到五金店撕两条吸潮剂塞进去。不为别的,好用,朴素。
这说到末处。
有一天晚上天没黑透,一只路灯儿提前亮了。光落在地上,柏油缝沥出七星彩的金黄色——透过修鞋机的空线圈,我看见一盏旧罩黄灯泡在街上旋。老周,当年你们下班后都站在铺子门口的那棵老梧桐底下滑石棋子,我家排风口用的管是好管子换的,但我现在天天把它摆正,顺手搁了一块新电池在新加的插头洞里包了个塑料袋,怕是浮灰吸进里面。
回头你要是再来,不许只看一眼院墙,进来把那杯茶喝完——我那只牡丹搪瓷缸子还在热水瓶边上倒扣着,漆面掉了几颗,像个晒过夏天的老人头。桌上边的青瓷小碟儿里放了些自己院里剪的金银花藤晾的,另加两个五号指甲盖。
你叫我望的紫花香斗那棵还在围墙豁口底下盘着。可是北面第二张砖……去年翻邻居猪圈时帮我搬活到巷后沉到土泥底下糊到一起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门板被我拴着一根环耳子的弹簧铁钩。铝线缚着一只蝶角壳系在链扣铁丝焊缝接头处,滴溜溜转一夏天了,懒得换。
老周,有一根自攻两分的挂绳匀给你,系咱们当年楼顶晾衣兼补厂的围杆硬那边拧了,你得带上老虎钳来亲自套进去。原胶皮钩兜,生锈折也能卡进去。留给你拴些肥土蟹脚上笼的头网子。
我不念你。雨下了好多场。靴子补完了许多。伞尖还有锈滴落的痕迹,你那顶八角草绿防蚊窗纱的军帽,叠平在阁梯子的第二梯板阁凹处的塑料袋里,拉出一根铝搭扣才找得见。
你要是还在,就把那桶猪油拎下三楼把漏斗带着,慢上台阶看它流吧。我坛锁压了一次又脱回齿密,端是端得起两指宽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