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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区站街的鸡店|十五年的暗巷与明灯

新闻热线那头,早年常有居民打来电话,说新市区站街一带的“鸡店”夜里扰民。我揣着采访本骑车过去,在巷口数过灯箱,也蹲过点。所谓“鸡店”,新市区人有自己的讲法——不是卖禽类熟食的铺子,是那些藏在居民楼底商、挂羊头卖狗肉的按摩房。十五年间我写过整改稿、回访稿、变迁稿,这条街从泥洼路变成柏油路,店招牌换过四茬,底下的人换得更多。

第一处点位:夜市尾巴上的红蓝灯箱

2009年夏天,新市区夜市还没拆。卖烤冷面的三轮车排到凌晨两点,站街的鸡店就夹在烤面筋摊和两元店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铝合金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桃红色的灯泡。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女人,穿貂皮马甲坐在门口塑料凳上,见着生面孔就喊“进来歇脚,茶水免费”。

那晚我进去买过一瓶矿泉水。屋里隔出三个小间,门帘是串珠的,顶上贴着“手足保健”四个褪色红字。墙上挂着一本翻烂的价目表,足疗三十,拔罐五十,其他项目用圆珠笔涂了又写。老板娘说她就赚个水电费,房租一月八百,全靠回头客。我问她怕不怕查,她撩起门帘让我看后窗——窗外是一条只容一人过的消防通道,直通隔壁小区垃圾站。

“记者同志,我们这行当,比烤冷面干净。至少不往肠子里灌胶。”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那年冬天专项治理,这条巷子十二家店封了九家,老板娘和她的红蓝灯箱一起消失,第二天门脸贴了张“旺铺转让”。

第二处点位:电子城拐角的真假“鸡店”

2013年,新市区电子城起来,站街区域东移了两百米。靠近地铁口那排底商,冒出一溜招牌统一的“鸡店”——白底红字,写着“现杀现做,活鸡代宰”。这是真鸡店,卖白条鸡和烧鸡的。可总有喝多的男人半夜来拍卷帘门,喊“楼上有没有服务”。店主老周是个五十岁退伍兵,脾气暴,在门上加装了两道摄像头,还贴了张A4纸:“本店仅售禽类,嫖娼请拨110。”

冲突在2015年清明前炸了。隔壁新开一家“金足道”,用粉色灯带把门头照得亮堂,门口永远坐两个年轻女孩。老周店的熟客被拦错三次,第四次他拎着砍骨刀过去理论。对面老板娘报过警,警察来了也只是让双方把招牌调暗。老周后来学聪明,在自家橱窗里挂一排光膀子白条鸡,正对那家店门。他说这叫“以鸡制鸡”。

招牌类型实际经营晚间亮灯2013—2017年被投诉次数
“金足道”足疗按摩粉紫交替23次
“老周活鸡店”禽类宰杀白色日光灯2次(均为噪音)

老周那把砍骨刀后来被城管没收了,但他店里的摄像头拍下过关键证据——2016年秋天,隔壁足疗店深夜往巷子后门抬出来一个大编织袋,他交给警方,破了一桩拐卖案。那之后,站街的鸡店安静了两个月,老周的烧鸡多卖出一倍。

第三处点位:城中村拆改前的最后晚餐

2019年春天,新市区最大的城中村进入拆迁倒计时。站街的鸡店重新开始流动,这次不在固定铺面,改在共享单车后座挂个小黑板——“足疗20,送货上门”。村口大槐树下,每晚七点有个瘸腿男人摆摊,代写拆迁补偿协议,顺便给那些鸡店拉皮条。他管这叫“综合服务”,手写价目表用自封袋装着,看一眼两块钱。

我跟着社区干部做过一次摸底。鸡店老板们换了策略,把门脸改成“便民缝纫”或“快递代收点”,掀开布帘才能看到里间摆两张按摩床。有个姓邵的女人,四十岁,安徽口音,她说自己干了九年,孩子在新市区三小读五年级,班主任不知道她干什么。她店里的挂钟停在三点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小学生奖状,名字用修正液涂掉了。

  • 门帘材质从串珠变成加厚军绿帆布,隔音更好
  • 店门口标配两个绿萝盆栽,暗号是盆沿系红绳
  • 夜里十一点后,后窗会亮起一盏充电台灯,可连续亮八小时

拆迁队进场那天,推土机先拆了村口大槐树。瘸腿男人收摊前最后打出一通电话,对着手机说:“以后没窝了。”邵姓女人从快递代收点搬出一纸箱旧鞋,扔进回收站,鞋底都磨穿了一侧。

第四处点位:新站西路上的“孵化基地”

2023年我再去新市区,站街的鸡店几乎绝迹,原址挂上了“零工驿站”和“家政服务进社区”的蓝牌。唯一留着“鸡”字的,是新站西路37号的“三黄鸡种苗技术站”,两层小楼,院子里养着三百只鸡苗。站长是从前在老周店买鸡的常客,姓孙,农校毕业,研究鸡瘟防治。

老周现在给孙站长送宰好的淘汰蛋鸡,一个月两次。他电动三轮车斗里搁着那把磨得只剩三分之二的砍骨刀,用皮套包着。有回我问他,当年那条街那些店都去哪了。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浓茶:

“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改名做育婴嫂。还有两个,嫁给了孙站长手底下的饲养员。”

孙站长办公室墙上挂着新市区的卫星图,旧街区被标红圈。红圈中间一条细白线,是当年消防通道的位置,现在拓宽成两米宽的消防车道,路面画着黄色网格线。院子角落有个铁笼,关着两只准备人工授精的种公鸡,红冠子油亮,正啄食一把撒了消炎粉的碎玉米粒。

我离开时,孙站长追到门口塞给我一盒土鸡蛋,说让我带给孩子。纸箱侧边印着二维码,扫码可以溯源到产蛋母鸡的接种记录。我没有扫码,把鸡蛋放在副驾驶位下,途中路过新市区三小门口,正赶上放学。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孩蹲在路沿上,手里攥着根鸡毛毽子,红绳绑腿,正一上一下地踢。毽子掉进一个空荡的旧报亭里,那报亭曾是某家鸡店放广告灯箱的地方。男孩弯腰去捡,路灯刚好亮了,报亭外贴着一张新的招聘启事——月薪三千到四千五,招育婴师,包吃住,地址新站西路3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