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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站衔女聚中在哪|一张旧车票引出的地名考证

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1987年的活页夹,蓝色硬皮,边角磨出灰白绒毛。翻开第二十四页,夹着一张上海公交公司的蓝色车票,长四厘米,宽两厘米,票面印着“中山站—衔女聚中”六个铅字,票价一角五分。我是在去年秋天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到它的。父亲生前在普陀区一家机械厂当钳工,每天清晨六点零五分准时出门,穿过中山北路,拐进一条叫“衔女聚中”的窄巷,去搭乘13路无轨电车。车票上的站名,就是当年那趟通勤路线上一个真实而古怪的停靠点。

这张车票让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查上海地方志资料。1980年代中叶,中山北路与曹杨路交界的区域曾经历过一次地名普查,当时许多自清末形成的约定俗成地名被划入正式公交站名。“衔女聚中”正是其中一例,它指的不是某个商业广场,而是中山站出站口东南侧,一条长约四百米的露天劳务聚集带

一条短巷,三种称呼

所谓“衔女”,在计划经济转轨初期的通俗语境里,指的是纺织厂下岗技术女工。1985年上海棉纺二十一厂关闭细纱车间后,三百多名女工每月领取四十八元待业金,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在中山站附近的巷口集合,接些临时缝纫、锁边、翻棉袄的零散活计。巷子本身叫“中兴后街”,宽不过三米,两侧是砖木结构的二层里弄房,底楼开着小五金店和早点铺。

但公交公司的站名登记表上写的是“衔女聚中”,这四个字非常具体:“衔”指街道环保队在巷口设置的废棉纱收集箱,“女”指的是白天聚集的纺织女工,“聚”是她们自备的折叠小马扎,逢周一三五从洗衣店借来淘汰的竹筐凳,“中”则取自巷子正中有棵百年梧桐树。站牌就钉在梧桐树干离地两米二的位置,铁皮上刷着白漆。

站名用字1987年行驶方向附近参照物
东向西(进站)废纱收集箱,绿色铁皮箱体
站台东侧人行道缝纫摊布帘,蓝白条纹
站台北侧候车廊梧桐树根部的竹筐凳
树冠正下方水泥站牌桩,高约四十厘米

这份表格是从当年普陀区城建办的复写纸上誊抄下来的,编号丙-12。地名普查员在备注栏用圆珠笔写着一条注记:

“本地名实际使用群体为纺织系统转岗人员,日常用语中与‘中上街’混淆率约四成。但老人坚持按老位相称呼,故保留。”

女工的下午与汽车站的早晨

我找到一位当年在那条巷子里修过雨伞的老师傅,姓裘,今年七十九岁,还住在中山站后边的工人新村。他记得很清楚:

“早上七点半,公交13路首班到站,下来的人分成两股。往厂里走的快步,往巷子里走的是女工居多。她们不坐站台椅,就蹲在梧桐树根边,面前铺一块塑料布,摆着顶针、锥子、厚帆布手套。十点以后,第一拨从日班下来的女工带饭盒来,饭盒里是咸菜炒毛豆,蹲在那吃,边吃边接活。下午三点多,东边纺织厂剩料堆的卡车来卸碎布头,她们就围上去挑,按颜色分成几堆。五点半,站台晚高峰开始,她们收摊,把裁好的布片卷进蓝布包袱,跟等车的工人混在一起,有人从兜里摸出一个月票夹,一边排队一边数今天赚的角票。”

这个细节与我父亲留下的另一件旧物对上了——一本翻得起毛边的《上海公共交通月票报销凭证》,内页贴着每天的车票,其中“衔女聚中”一张出现在星期二和星期五,每月出现六到八次。父亲是厂里的机修工,本与缝纫零活无关,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在这个站下,他说“那站下来走两步就到区图书馆,管社科阅览室的老师傅会留报纸”。图书馆在中山站以东,与巷子不在同一方向,但那张站名确实常出现在报销凭证上。

站名消失后留下的东西

1993年中山北路拓宽改造,中兴后街被划入拆迁红线。站牌从梧桐树上摘下,放进了规划陈列馆的玻璃柜。巷子旧址现在是城市绿地,三棵高龄梧桐被保留,树根部砌了圆形花坛。老裘说,最终一次见到那批女工聚在树下,是1992年6月的一个礼拜天。她们用废弃的边角料拼了一面九平方米的碎布帘子,挂在两棵梧桐之间,布帘上粘着两百多件补过的工装,每件胸口都写着原车间编号。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阵雨,布帘吃水后变得沉甸甸,雨水顺着布料的接缝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水渍。

植物园南侧围栏的铁皮上,如今还有一块锈蚀的金属铭牌,是当年施工队留下的临时告示,上面印着“中山站衔女聚中迁移临时乘车点”的字样,指向的位置,早已被新栽的珊瑚树覆盖。

那张蓝色车票的背面,父亲用钢笔写了一个数目字:“7.30”。可能是到站时刻,也可能是当月累计支出。我翻开1987年7月的日历,那是一个闷热的周二,下午三点的上海发布过暴雨黄色预警。父亲那天提前半小时下班,车票上的“衔女聚中”若真实存在,那么这一站——朝南走二百米,绕过一个修摊的自行车棚,树上挂着一块写着“旧衣翻新”的油毡布,站牌正对的屋檐下,放着五只青灰色的搪瓷杯,其中一只的杯底磕出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在天气放晴时,会漏下一小束斜阳,正好照亮杯内贴着的红色标签纸,纸上写着一个姓氏的第一个字母,笔迹已经浅得受不住指腹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