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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商k必去三个地方|一张旧发票牵出的浔阳夜行指南

我夹在《九江府志》校注本里的那张发票,是1997年4月16日开出的。发票抬头上印着“浔阳迎宾馆夜总会”,金额为人民币捌拾元整,品名栏潦草地写着“茶水、果盘”。纸张已经发脆,边缘带着一圈黄褐色的水渍,背面用圆珠笔抄着一串电话号码,以及三个我从未去过的地名。

电话是父亲写的字。那时候他在九江跑船运,每个月靠岸两三次,每次总要跟船上的大副去“坐坐”。这张发票夹在一本《江西航运志》里,书页间还散落着几粒干掉的茶叶,大概是从随身带的旅行杯里漏出来的。

顺着发票的线索,我用了五个周末,把父亲当年常出入的几处地方走了个遍。发现他说的“必去三个地方”,跟现在网络上流传的版本完全不同。没有霓虹闪烁的商圈,没有名字香艳的会所,只有三处跟九江水路绑了一百年的老场子。

第一处:龙开河码头的“铁皮棚子”

发票上查不到这个地方,但父亲在号码本里记着一行字:“龙开河,老肖,茶叶酒”。我沿着滨江路往西骑,过了浔阳楼再走二里地,在新修的防洪墙后面找到一户人家。

“你找老肖?他十多年前就不在了。棚子拆了,现在这地方给环卫工人做休息站。”门口扫地的阿姨用扫帚指了指水泥地上一圈浅色的印记,“以前这里摆三张桌子,一艘橡皮艇就能靠上岸,船上的人把蹬子一撩就跳进来。”

所谓“铁皮棚子”,其实是半截旧船壳改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跑汉阳到九江的货船全靠人工拉纤,龙开河是避风的好去处。老肖在岸边支了个棚子,卖三样东西:九江封缸酒、榨菜炒肉丝,以及一盘炒螺蛳。

螺蛳是下午从江里网来的,养一夜清水,第二天中午用剪刀剪去尖尾,放姜片、干辣椒、紫苏叶爆炒。一份两块钱,搭酒刚刚好。父亲他们的船通常下午到岸,卸完货正好赶得上晚饭。

跟现在酒吧里用冰块镇着的洋酒不同,那时候喝封缸酒讲究“温”,老肖会在搪瓷缸里倒入黄酒,搁在炭炉上,再扔两颗话梅进去,冒热气了端上桌。父亲喝到第三杯,话就多起来,讲沅江口哪艘船翻了,讲武汉的货主扣了运费,讲下一次航次要装什么。

铁皮棚子的关键是时间。晚上八点后不营业,因为老肖要去江边拾柴火,第二天煮粥用。要是船到晚了,大副便从船尾拎一瓶“九江双蒸”来,就着棚子门口煤炉上留的剩螺蛳,蹲着喝两盅。

我蹲在水泥印记边上,拧开保温杯里的茶,尝了一口。茶是今早泡的,已经凉了,跟当年那个搪瓷缸滚烫的味道差得远。

第二处:南门湖边的“湖心楼”

发票背面那串号码多半是湖心楼的订座电话——我试着用旧行情查了一次,六位数,区号是0792,打过去已经是空号。但地址写得很清楚:南门湖西北角,现塔影街12号旁的小墩子。

那栋楼具体建于哪一年,我问了湖滨街道的老住户,说法不一。比较可靠的时间点是1986年,由九江航运局第三产业办公室牵头修的,三层砖混结构,二楼是舞厅,三楼是卡拉OK厅,一楼摆茶座。做的是过路船员的生意,关键是可以包船票,从湖口到安庆的客班靠岸,客人上岸走一百步就到。

父亲他们常去三楼。那会儿卡拉OK刚兴起,机器是日本进口的,带一个17寸的彩色电视机。话筒线短,站起来就只能站在角落唱。但没人关心音响效果,大家冲的是湖心楼的一个不成文规矩:每一桌必须有女服务员来点歌,点一首五毛钱,小费随意

我找到一张1989年的点歌单复印件,是从废品站纸张里翻出来的。油印纸,字迹模糊,能辨认出《小白杨》《在雨中》《流浪歌》。点歌单左下方盖着一行红字:“本楼仅招待持证港口户口人员”。属于船员的娱乐,岸上的居民一般不进来。

楼里养了条黄狗,见熟人就摇尾巴,跳上凳子嗅酒瓶。父亲说有一年冬天风大,湖面结冰,黄狗走到冰面上追水鸟,吓得大家酒醒一半。后来那狗老死在楼里,看门师傅把它埋在南门湖边的柳树下。

湖心楼在1998年长江抗洪时被用作灾民临时安置点,里面的电视、点歌机都搬走了,只剩一把破椅子。现在那个墩子上立着一块“南湖景区禁止垂钓”的牌子,旁边种了一排夹竹桃。

第三处:西园路的老“二招”礼堂

最后一个地方在财政局档案室的账本里留过痕迹。1994年春,九江市政府第二招待所将礼堂一分为二,南半间对外出租,改出一间带三十个卡座的“商谈室”。当然账本上写的名目是“机关内部活动场地维修款”,但实际用途,父亲的运行日志上那句“3月14日,二招见曹老板,谈大锑品收购,晚上在礼堂试音响”,已经说得透亮。

这个地方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满足两种功能。白天,礼堂卷帘门拉开,摆出桌椅,是港务局物流部接待合伙商的临时茶席;到了下午五点半,帘门拉下,灯光调暗,音响开机,就成了小江老板们跟船上管事吃“和气饭”的场所。不收现金,费用记在招待所的往来账上,年底统一结算,名目是“房屋维修费”。

我去那趟是周六下午,门岗说单位内部整修。隔着铁栅栏望进去,墙外晾着一张网,网的网眼上沾着鱼鳞,大概是哪家的菜篮子。礼堂旧址现在是一个社区食堂和一家打印店的共用空间,那两口吊扇还在头顶上哗啦啦地转。

父亲没有跟我提二招的音响效果,只提过一回吃饭的事:“豆豉黄骨鱼,干锅,加一份苕粉皮,喝口‘老村长’散白,就能聊完一整桩船运生意。”散白是从旁边烟酒铺沽的,两块钱一豆浆碗,谁也没真在意酒的好坏——主要是那一段墙壁,隔不住的水汽味和点歌单上剩的茶渍。

我站在芙蓉树下抽烟,对面社区食堂的菜牌上写着“今日特价:红烧黄骨鱼,十二元”。食堂窗口摆着一盆晾凉的豆干,苍蝇在网罩外面转。看门的大爷探出头来问我找谁,我说随便看看。他退回门里,又把电视机的音量调高一格。

手里的发票边缘卷起,我把背面那串数字又看一遍,决定明日去寻访电话号码对应的旧名录。父亲在那样的夜晚做了些什么,其实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棚子、楼与礼堂,在某个推门进去的瞬间,能同时装下船工、茶壶、黄狗和没人唱完的歌。现在雨水从那排夹竹桃缺口漏进来,滴到地上,声音比螺蛳壳倒在搪瓷盆里还要低两度。往后的九江夜里很少再有炭炉温酒的气味,但封缸酒的陶坛总有一天还会被人搬上货船——去向不明,只留一圈湿印子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