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按摩小店那条街叫什么｜老樊营街的指压与推拿往事
老哥哥，你问襄阳按摩小店那条街叫什么，我闭着眼都答得上来——樊城的老樊营街。你那年从部队转业去南方，怕是有二十多年没回襄阳了吧？这条街不长，从大庆西路拐进去，走到头就是汉江边，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步。街两边的梧桐树是八几年栽的，现在树杈都搭到一块儿了，夏天走过去，日头晒不着。街面上那些按摩小店，门脸都不大，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或是几扇木格窗，里头摆两三张窄床，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规规矩矩。
这条街的按摩小店，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就是咱们老百姓累了乏了去松松筋骨的地方。我头一回去，是九七年秋天。那时候我在棉纺厂看仓库，腰肌劳损犯得厉害，蹲下去系鞋带都得扶着墙。车间里的李师傅跟我说，老樊营街拐角有家店，师傅姓周，手劲大，专治腰上的毛病。我下了班骑二八大杠过去，找到那家店，门帘上印着“周氏推拿”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周师傅五十来岁，瘦高个，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他让我趴下，沿着脊梁骨从下往上捋了三遍，然后大拇指按在腰眼上，一下一下地压。那酸胀劲儿从腰上窜到脚后跟，我咬着牙不出声。他按了半个钟头，收我五块钱。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腰上松快得跟卸了副盔甲似的。
街上的老店和手艺人
这条街上，按摩小店最多的时候能有七八家。除了周师傅，还有两家开了十几年没换地方。一家叫“张姐筋骨堂”，张姐是随州人，早年跟丈夫来襄阳摆水果摊，后来学了这门手艺，专治落枕和肩周炎。她店里挂着一块小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颈椎疼、腰疼、腿抽筋，一次见效，不灵不收钱”。我见过她在饭点端着搪瓷碗坐在门口吃面条，有顾客推门进来，她撂下碗就上手，手指头在人家肩膀上摸了两分钟，就说出毛病在左边斜方肌还是右边肩胛骨。另一家在街中段，叫“老李足疗”，其实就是个夫妻店，老李管足底，他媳妇管刮痧拔罐。店里头常年烧着一壶艾草水，那股子药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你要是问这条街为什么聚了这么多按摩小店，我琢磨着跟樊城老码头的底子有关。早年间汉江航运热闹，船工卸货扛包，腰腿上的毛病多，下了工就找地方揉一揉。这些年码头没了，搬来了几个居民小区和一所老年大学，店里头来的多是退休职工和带孙子的老太太。价钱也涨了，现在普通推拿三四十分钟收三十块，拔罐十五，刮痧二十，都明码标价贴在墙上。我常去的那家周氏推拿，周师傅前年去世了，他儿子接了手艺，把店翻新了一遍，换了新床单，装了空调，墙上还挂了块“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项目”的铜牌。我问他那是啥意思，他挠挠头说，就是他爸那套手法，被区里评了名目。
这条街上午挺安静，到了下午三四点才热闹起来。门店里传出收音机播评书的声音，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或是刘兰芳的《岳飞传》。你路过哪儿，哪儿就在讲“徐良上白沙滩”，声音从布帘子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艾草和红花油的混合气味。有些店门前摆着塑料椅子，老主顾排着队，也不急，翘着二郎腿抽烟，互相打听谁家儿媳妇怀孕了、谁家孙子考了多少分。
一条街上的烟火规矩
这条街上的按摩小店，都守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头一条，男女分床，帘子一拉，谁也不能掀。女顾客来了，张姐接，男顾客来了，老李接，绝不混着来。第二条，不卖药、不推销、不办卡，按一回收一回钱。前几年有家外地的连锁店想进来，搞什么“办十次送三次”的活动，街上的老店都不跟着学，那家店撑了半年就搬走了。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手艺不到家，不敢在这条街上支摊。好几家店的师傅都是年轻时在县医院中医科跟过师的，或者在内地的大澡堂子里练过徒，手上的力道和穴位拿捏，那是有讲究的。
我给老哥哥你举个小例子。去年夏天，我的右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去街口的“张姐筋骨堂”看。张姐让我坐在板凳上，拿手指头在我膝盖周围一寸一寸地按，按到内膝眼那儿问我是不是这儿疼。我说对。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自己泡的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掌根压住膝盖骨，轻轻转圈。转了十来分钟，她说你站起来试试。我一站起来，膝盖里的那种涩感没了，跟上了油似的。我问她这是啥手法，她说这叫“揉髌法”，她婆婆传下来的。我说你这手艺比医院理疗科的大夫还灵，她摆摆手说，别瞎说，人家大夫是科班的，我就是干熟了。
“这行当，靠的是手上的准头，还有心里的耐心。你把人家的疼当回事，人家才信你。” ——张姐坐在店门口剥毛豆时说的话。
沿街往江边走，快到河堤那一段，有两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下常年蹲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其中有个姓陈的，以前是航运公司的轮机长，他说他年轻时在汉口跑船，腿上的静脉曲张就是靠岸上的按摩师傅揉好的。他一边落子一边跟我说，这条街上的按摩小店，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店是赚钱的，这里的店是养人的。他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年，觉得有道理。店里的师傅们，多数住的就在街后面的巷子里，家里种着几盆指甲花，养着一只狸花猫。顾客来了是街坊，走了也是街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预约，推门就进。
老哥哥，你问的这回事，我给你说清楚了。你要是回襄阳来，我领你从头走到尾。街口那家卖胡辣汤的还在，配两根油条，吃完咱们再去周师傅他儿子店里坐坐。他店里新添了张电加热的床，说是从苏州买来的，躺上去后背热乎乎的。不过我还是喜欢老式的那种硬板床，铺一条薄棉褥子，师傅手上有准头，床硬了骨头才吃得着劲。你就穿件旧T恤去，趴下来，跟师傅说“老李介绍来的”，他下手会多两分仔细。咱们这把年纪，不图别的，就图个筋骨舒坦。等哪天你来了，咱们躺在并排的两张床上，一边按着腰一边聊那年在汉江边钓鱼的事，那才叫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