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园站街的鸡店叫什么名字|一张旧车票带出的地名纠葛
2024年春天整理父亲遗物,我在一本1987年的《驾驶员培训手册》里翻出一张昆明公交公司发行的旧车票。票面印着“麻园——黄土坡”,票价两角,票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父亲当年开13路公交车,每天跑昆明西郊这条线,麻园站是他交接班的固定站点。我盯着票面上那个“麻园”二字,忽然想起他生前反复念叨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有人专门跑到麻园站,就为了吃那家的黄焖鸡。”——但站街那排铺子究竟叫什么名字,他始终没说全乎。
翻遍父亲留下的三本行车日志,总算在1989年5月的一页找到线索:“下午三点,李师付(师傅)在麻园站南侧那家没挂牌子的鸡店买了两只卤鸡,五块六毛钱,拿回调度室分着吃了。”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西郊办事,确实路过那片区域。麻园站往南五十米,排列着六七间用石棉瓦搭起的临时门面,其中三间卖鸡:一间卖米线帽子用的卤鸡杂,一间卖整只白斩鸡,正中间那间最特殊——只在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营业,招牌一直没挂,门口只放一个铁皮煤炉,上面坐着一口泛黑的铝锅。
这间无名鸡店后来在附近跑货运的司机圈里传出了名号。跑昆畹线的老张师傅告诉我,他们不叫它“麻园鸡店”,管它叫“四点半”——因为开门准时,比昆明火车站的大钟还准。老张说,招牌挂与不挂,对她们这批人无所谓的。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昭通婆娘,戴蓝布袖套,左手戴一只磨花了边的银镯子,每天下午铁皮炉的火苗刚舔上锅底,第一锅热卤汤的香气就顺着风飘过整条麻园街,连旁边修自行车的摊主都忍不住吸鼻子。
我又去找了当年在麻园站摆水果摊的王嬢嬢。她今年七十四岁,牙齿掉了两颗,记忆力却出奇地好。她证实了老张的说法,并补充了一个细节:“那婆娘卖的鸡,做法和别人不一样,花椒面从来不现撒,要提前半天拿小火焙过,再拍两颗草果一起舂。”所以她的鸡,别人学不走。王嬢嬢回忆,1985年到1993年之间,这间店生意最好,常客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他们喜欢把车停在麻园站里的空场上,走到店里买半只卤鸡,站在路边用手撕着吃。那时候没有塑料袋提走,婆娘就用油纸包好了,外面裹一层旧报纸,再用麻绳十字捆扎。每逢傍晚饭点,锅前排队的能有七八个人。
关于这块地方名,王嬢嬢说,其实几十年来一直有争论。
“麻园站是公交公司的站名,但这个片区原来不叫麻园,叫兴隆村。因为是昆明的西郊菜篮子基地,种的韭菜和白菜长得好,人称‘麻园村’只是方言混叫。至于站街的鸡店,则一家都没有挂过带‘麻园’字样的招牌。人家问起来,就说‘到麻园站买鸡’,约定俗成。”——老住户陶大爷
陶大爷这段话是从户口本上“认地界”的角度说的,但他自己也承认,在三十多年里,很多外人不分那么细。车主、货主、乘坐公交去西山旅游的人,找那家店时统一说“麻园站街的鸡店”,知道片区的人听头就明白了。
年代更近一点的遗迹,是2015年昆明整治西郊市容时拆掉了那排石棉瓦门面。修出的同心路绿化带里种了蓝花楹,只留下一个公交站牌还写着“麻园站”。我后来专门走了几趟,站在新修的站台上等83路,怎么也想不清那个铁皮煤炉的准确位置——直到上个月,我在小西门旧货市场买到一个1979年造的搪瓷托盘,盆底印着“昆明市饮食公司西站门市部”字样,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取鸡款3.2元,麻园站对门。”这张托盘应该是当年那间无牌子店里盛卤鸡用的。我端回家洗干净后去查地名办资料,发现1990年昆明地图上册页印着“麻园站街”四个小字,而1995年另一幅城市规划图上的同名位置,已经变成了规划路。
无名比有名更有生命力
那个店到底叫什么名字,到今天也没定论。在三十多年的流动人口记忆里,能叫出来的都是“麻园站那家卖鸡的”,鲜有人真正抬头去看门头上有没有字。包括王嬢嬢,她跟店主做了九年邻居,前三年还问过“你店名取了没有”,店主笑着用汤勺指指铝锅:“取什么名,锅就是名字。”
2018年我去安宁采访,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厨师,他在十七岁当学徒时跟着老板到昆明进香料,在麻园站买过一回白斩鸡。他说,那天的鸡香,他记了小半辈子,但怎么描述给别人听都说不准。后来他做厨师带徒弟时总讲一句:
“门口不挂招牌的店才真怕味道不行——因为它只能靠味道把人拉回来。招牌这东西,反倒是菜不好的店才需要。”他说他再也找不回那个味道了,婆娘后来搬去重庆还是成都,没有人知道。
票据上的地名在消失,味道也没有了
那张1987年的车票,印着“麻园”两个字的横条格子,一角印着淡红色的钢笔圈,应该是父亲当年站内签退的记号。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今日风大,站棚吹歪半截。”这句话和卖鸡的铺子无关,却让我想起麻园站本身:水泥站棚矮矮的,夏天雨水顺瓦楞板滴下来,落在候车人的肩膀上,鸡香从南面飘过来,混着雨腥气,变成一种西郊特有的味道。
我还保留着那块搪瓷托盘。晚上把它端到灯下看,边沿磕掉漆的地方露出以前的灰铁皮底色,盘底的圆珠笔字迹有人说是“麻园站对门”,也有人说是“麻园巷对门”——横竖相差一个字,都无考证。其实不挂招牌的做法,在当年昆明西郊并不罕见。黄土坡、马街、车家壁,有的店只挂一件雨衣,或只放一条长凳,就能做生意。招牌是给陌生人看的,熟客不看牌子认人脸。
前几天我去麻园站等车,站台后面新开了一家连锁炸鸡店,亮堂堂的LED灯箱写着“肯德炸鸡”。傍晚时分,站台对面的蓝花楹叶子飘落了几张,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老人提着塑料袋穿过马路,走近了,他看看炸鸡店,又转向我问:“原来路口上那家卤鸡,不知道搬去哪儿了?”我告诉他,拆了快十年了。他重复了一遍“拆了十年”,也没有再问,就站在路灯下把手里空塑料袋叠成方块,装回口袋。蓝花楹的花期在四五月,那天树上没花——我突然想到,可能有些名字只能挂在嘴上,风一吹就散,和花期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