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区按摩一条街在哪里|寻访手艺人的旧巷
你问云龙区按摩一条街在哪里?我手头有张1998年的挂历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王师傅,下午三点,修脚”。那是父亲的字迹,他生前最后一个月,每周三都去那趟巷子。挂历纸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出两个小洞,可“云龙区”三个字还清清楚楚。这条街不在主干道上,从老百货大楼往东拐进梧桐巷,走过两排铁皮报亭,再穿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右手边那条窄窄的胡同就是。巷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漆掉了大半,只剩“保健”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我在这座城市教了三十五年地理,退休后没事就骑着自行车在旧城区转。云龙区按摩一条街这回事,早年间跟菜市场、修车铺挤在一块儿,算不上什么正经地名。巷子长约两百米,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居民楼,一楼临街的窗户大多改成了门面。门脸都不大,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玻璃上贴个“推拿”的红字。地面是水泥的,夏天太阳一晒,泛着白晃晃的光,路边停着几辆送煤球的板车。
从一张旧挂历说起
那张挂历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最不起眼的。正面印着山水画,背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除了“王师傅,下午三点,修脚”,还有一行小字:“脚趾甲长进肉里,疼得走不动路,多亏这条街。”父亲晚年糖尿病,脚上毛病多,那几年他总说,这条街上的师傅有真本事,不靠花哨的摆设,靠的是手上功夫。1998年秋天,我陪他去过一次。那天下着小雨,巷子里积了水,我们踩着砖头进去。王师傅的店只有七八平米,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床头挂着一本黄历,地上摆着几个塑料盆。王师傅五十来岁,手粗,指甲剪得秃秃的,话不多,先让父亲泡脚,泡了二十分钟,才拿起一把窄窄的修脚刀。
父亲趴在床上,嘴里“嘶嘶”地吸凉气,王师傅头也不抬,说:“忍一忍,这块指甲得连根挑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巷子里飘着一股药酒的味道。那味道不冲,有点苦,像晒干了的艾草。后来父亲走了,我再没去过那条巷子。直到去年冬天,我收拾旧物,翻出那张挂历纸,才想起该去看看那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手艺还在,巷子窄了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骑着车又拐进梧桐巷。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在,只是换了个年轻人守着。胡同口那块木牌已经换成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写着“云龙区按摩一条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巷商户均持证经营,请按需消费。”我推着车往里走,两边的门面比记忆里亮堂了些,装了铝合金玻璃门,但格局没变。王师傅那间店还在,门头上贴着“王记修脚”四个字,玻璃上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
我推门进去,店里还是那张窄床,只是换成了带扶手的按摩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给一位老大爷按肩膀,见我进来,点了点头:“叔,您先坐,稍等会儿。”我问他王师傅呢,他说那是他父亲,前年退休了,回乡下养老去了。“手艺传给你了?”我问。他笑了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工具:修脚刀、刮板、牛角梳子。“我爸教了三年,说这门手艺不能断。”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大拇指在老大爷肩胛骨上压了压,又换了手势往外推。
老大爷趴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条街上的师傅,比医院理疗科管用。”年轻人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记了几笔。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日期、人名、按的是哪个部位,后面画着几个圈圈叉叉。他说这是他爸留下的习惯,每个客人来都记一笔,好知道下次怎么调整手法。我问他这行当现在好干吗,他说:“还行,都是街坊邻居,靠回头客。左邻右舍开了十几年,搬走的搬走,转行的转行,剩下的这几家,都是实打实的手艺。”
他指了指对面一家挂着“经络调理”招牌的店面:“那家是前年新开的,老板以前在南方学过,手法不一样,但人家也是正经学的,有证书。”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家店门口摆着一盆绿萝,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年轻人接着说:“这条街现在归社区管了,每个月都有人来检查卫生,还发了个牌子,说是有啥纠纷找调解员。”
街还是那条街
我在巷子里又转了一圈。靠北头那家店改成了卖保健品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门口贴着“免费测血压”的纸条。南头那家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此房出租”,留了个手机号。中间几家门脸都开着,有的挂着“足疗”的灯箱,有的只在窗户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按摩、刮痧、拔罐”。有一个老头坐在自家店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戏。我问他这条街的来历,他眼皮都没抬,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以前就是几个下岗工人搞的,后来慢慢多起来,成了气候。”
他又说,前几年有人想把这巷子改造成网红打卡地,刷墙、挂灯笼,弄了半个月,后来不知怎么又停了。“还是老样子好,”他拍了拍膝盖,“房子旧是旧了点,但住着踏实。”我问他王师傅那间店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他这才睁开眼,打量了我一下:“你是老王家的儿子吧?你爸那时候隔三岔五来,每次都带一包茶叶,说是自己喝的,其实都分给街坊了。”
我站在巷子中间,手里的挂历纸被风吹得卷起来。年轻人给老大爷按完了,走出来送客,看见我,说:“叔,您要是想按,我给您腾个时间。我爸说过,这行的规矩,客人进门就是客,手艺不欺人。”他转身回屋时,我看见他背后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小铁盒,盖子半开着,里面露出半截黄得发亮的竹片——那是修脚刀的手柄,跟挂历纸上父亲写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把挂历纸叠好,塞回口袋里。巷子口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药酒味,跟二十多年前一个样。王师傅的年轻人徒弟站在门口,朝我这边喊了一声:“叔,下周三下午有空,您过来坐坐?”我没应声,推着车往外走,脑子里想着父亲那行字——“下午三点,修脚”。那三个字里,有他最后几年最踏实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