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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榆阳按摩一条街|老城巷子里的推拿手艺与市井日常

问:榆林榆阳按摩一条街,到底在哪条街上?

答:本地人说的这行,不在主干道,在胜利中巷中段,西接新建北路,东抵普惠泉巷,全长不到四百米。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三辆修鞋三轮车。上午十点前,巷子里多是买菜回来的老人;过了午后,推拿店的门帘才陆续掀开。

这条巷子从1998年前后开始聚集手艺铺子。最早只有两家,一家是国营理发店改的,另一家是矿上退休师傅开的。到2005年,巷子两侧开了十几家,门脸都不大,招牌多是蓝底白字,写着“正骨”“理疗”“足底”之类。如今剩下七家在营业,最老的那家“康民推拿”开了二十六年,店主姓贺,今年六十三岁

巷子里的手艺谱系

问:这些店的手艺都从哪来?

答:大致分三路。一路是榆林卫校毕业的,会看解剖图,手法偏“医疗”,店里挂着人体穴位挂图,进门先问症状,再定方案。一路是跟师傅学的,讲究“手感”,贺师傅属于这派,他说自己年轻时在西安东郊跟一位老中医学了四年,光练摸骨就摸了一年半。还有一路是半路出家,以前开出租车、卖羊肉的,后来改行,学的是速成班,但胜在力气大,肯下功夫。

问:这行的客人都是什么人?

答:分时段。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多是退休干部,做颈椎和腰椎,做完在巷口吃碗杂碎面。下午两点到五点,是跑货运的司机、建筑工地的工人,他们主要做肩背和膝盖。晚上六点以后,年轻人才多起来,做电脑脖、手机手,也有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来放松。

贺师傅店里有一本磨破边的牛皮纸登记本,从2003年记到现在,每页写着日期、姓氏、部位、收费。收费从早年的十块、十五块,涨到现在的四十块一次,办卡三百块十次。他翻到2008年那一页,指着一条记录说:

“6月14日,姓刘,男,四十二岁,腰扭伤,背了半袋土豆进门,做完扶着墙出去,第二天又来,说好了大半。”

这种细节,只有翻本子才想得起来。

铺子里的家伙什与规矩

问:铺子里都有什么物件?

答:每间铺子大同小异。一张窄床,床头有个洞,方便趴着时脸朝下。床单是蓝白条纹的,每天换,但洗得发白。墙角摆着玻璃罐子,泡着药酒,里面有人参、红花、枸杞,也有蛇和蜈蚣,罐口用红布扎着,落了一层灰。柜台上放着电子血压计、一包棉签、一瓶酒精,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膏药。

规矩也讲究。进门先问“吃没吃饭”,刚吃饱的不做腹部;喝过酒的不做;发烧的不做。做之前必须把指甲剪短,手要搓热。贺师傅有个铁规矩:做腰的时候,客人必须把裤腰带解下来,金属扣会硌着,也怕蹭伤皮肤。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带子,让客人临时系上。

问:有没有什么行话?

答:有。管“按”叫“开”,管“揉”叫“走”。客人说“给我开开脖子”,意思是重点按颈椎。说“走一遍后背”,就是从头到尾捋一遍。还有一句“透不透”,问的是力气有没有渗到肌肉深处。贺师傅说:

“手艺好不好,就看透不透。透了的,第二天浑身松快;不透的,当时舒服,睡一觉又绷回去了。”

巷子外的变化与不变

问:这些年巷子有什么变化?

答:变化不小。2015年巷口装了路灯,以前天黑就没人了,现在能开到晚上九点。2019年铺了沥青路面,以前是砖头地,下雨积水,客人进门要垫着脚。巷子东头新开了一家连锁足浴店,装修亮堂,有电视看,但价格贵一倍。贺师傅不慌,他说:

“连锁店做的是氛围,我做的是毛病。他们按钟点,我按骨头。”

确实,连锁店换人勤,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这条巷子里的老师傅,一张脸就是招牌。客人进门不看工牌,叫一声“贺师傅”或“王师傅”,就知道找谁。

问:年轻人还愿意学这门手艺吗?

答:不太愿意。贺师傅带过五个徒弟,最长的干了三年,后来去跑外卖了。剩下的四个,有两个转行卖保险,一个回老家种枣,一个去了内蒙。他说不怪他们,这行累,手指关节常年肿着,冬天裂口子,夏天汗不断。但他说,只要还有人腰疼脖子疼,这门手艺就断不了根

巷子西头那家“老杨理疗”,杨师傅今年五十一岁,前年收了个徒弟,是陕北农村来的,二十六岁,学得认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店,把床单换了、水烧好。杨师傅说,这孩子有悟性,就是话少,客人跟他聊天,他只会“嗯”“对”“再忍一下”。

那天傍晚,我离开巷子时,看见那个年轻徒弟蹲在门口,用手机看一段解剖视频,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秦腔。他看一会儿,抬头揉揉眼睛,又低头继续看。贺师傅从店里探出头,喊了一声:

“小刘,进来,给你讲讲腰方肌的走形。”

徒弟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掀开门帘。门帘上印着褪色的红字:“榆林榆阳按摩一条街欢迎您”,字迹已经模糊,但布帘子被掀开又落下,在风里晃了好几下。

巷子里的路灯刚好亮了,光落在老槐树的树皮上,那棵树的树疤,像一只半闭的眼睛。